陈欣欣被推进病房时,没插点滴的那只手死死拽着领口的天使图案,虚弱却挣扎地问她妈妈:“我会不会死?我出来会跟别人不一样吗?”
陈妈妈吓得眼泪都忘了流,只能一遍遍重复着:“不会的,一切都会好的。”。
陈爸爸要上夜班,接到消息赶过来时,陈欣欣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他懊恼地猛拍了几下自己的脑袋。
一直强忍着的陈妈妈,眼泪此刻终于一涌而出,止不住地往下掉。她双手紧紧捂在嘴边,闭着眼睛对着天花板一遍遍喃喃祈祷,声音带着哭腔:“只要欣欣能平安出来,平平安安的,以后她每次考试不及格我也愿意,我什么都愿意……”
陈爸爸瞪她一眼,语气又急又凶,却藏着满心的无措:“别胡说!不要乌鸦嘴!欣欣肯定没事!”话虽这么说,他攥紧的拳头、紧绷的下颌,还是暴露了心底的慌乱。
手术室上方亮着的红色指示灯咔哒一声亮起,刺眼的“手术中”三个字格外醒目。
程然站在不远处,没上前凑扰,默默走到一旁长椅坐下。坐下才发觉,自己居然没带素描本。画画这么多年,她走到哪都带着本子,刚才出门太急,慌得半点没顾上。
刚坐稳,口袋里手机轻轻一震,是给嘟比滴药的零点闹钟。
程然飞快摁掉,这个时间肯定赶不回去,只好给秦昭发消息求助,对方很快应下,紧跟着发来一条疑问:【你跟那小姑娘非亲非故,大半夜守医院干嘛?】
程然盯着屏幕迟疑了片刻,指尖慢慢敲下回复:【可能陈欣欣,是让我知道画图意义的人吧。】
她高二开始学画,算不上热爱,只是文化课平平,顺理成章走了艺术这条路。读完大学,毕业上班半年,受不了职场里绕来绕去的人际关系,干脆辞了职做自由插画师。
看似什么单子都接,实则懒懒散散挑挑拣拣,浑浑噩噩混到二十三岁,从来没认真想过未来要做什么,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爸妈向来惯着她,从不逼她,由着她恣意过日子。可遇见陈欣欣之后,她才第一次觉得,手里的画笔不只是混日子的工具。这份意义算不上多深刻,却足够撑着她,想变成一个更靠谱、更好的人。
手术进行半个小时后,陈欣欣爸妈才终于撑不住,在程然对面的长椅坐下,两人都透着一股脱力的疲惫。
程然朝他们轻轻笑了笑,语气温和又笃定:“叔叔阿姨放心,裴医生医术很好,欣欣肯定会没事的。”
经她这么一安慰,陈妈妈刚憋回去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颤着声音应了声“谢谢你”,眼泪掉得更凶。
陈爸爸没说话,只是沉沉看了程然一眼,眼神里带着感激,随即用力握紧了陈妈妈的手,给她支撑。
程然见状反倒有些慌了,张嘴想再劝几句,又怕自己多说多错,反倒戳中两人的伤心处,只好默默闭紧了嘴巴。
她起身悄悄往护士站走,跟值班护士要了几张空白a4纸和一支黑色中性笔,转身去了安静的步梯间。
步梯间只有感应灯,脚步声一响才会亮起,好在墙角的安全通道指示灯泛着幽绿的光,勉强能看清纸面。程然靠着冰冷的墙面坐下,捏着笔,低头在白纸上慢慢画了起来。
她在a4纸上画出一帧帧连环画。画里的陈欣欣不再是害怕哭泣的样子。
她攥紧领口的天使,天使化出一对巨大、坚硬、带着微光的翅膀,从她身后狠狠展开。女孩抬起头,眼里没有泪,只有倔强。她朝着手术室的方向,一步一步踏光而去,像奔赴战场的小战士。画面下方,她用力写下一行字:“病魔,我要消灭你。”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程然一笔一笔细致地描绘着天使的羽翼,并未察觉步梯间的门被轻轻拉开。动作轻得几乎无声,连感应灯都没被惊动,只从外面漏进一缕浅淡的光,静静落在她脚边。
她先是闻到身边忽然漫开一股浓郁干净的消毒水味,才缓缓扭过头,撞进裴医生沉静温和的视线里。
裴蘅是听护士说她在这里,本是想来告知手术结果,脚步却比往常急了些。
他轻手轻脚走进来,在她身侧坐下,中间隔了半人身位。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转头,眼底带着倦意,懵懵懂懂,轻轻弯了眼,小声喊:“裴医生。”
那一声软得像羽毛,轻轻扫过他紧绷的心口。他喉间微紧,低低应了一声。见她额前碎发挡了眼,顺手替她捋到耳后。动作自然得近乎本能,做完才惊觉这举动有多逾矩。
医院的夜嫌少这样静,让人安心,也让人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