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石试著放鬆了一点,但还是不敢动。家安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小小的嘴巴张成一个圆圆的o形,然后又闭上了。林清石盯著那个哈欠看了半天,觉得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神奇的事情。
“阿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刚才打了个哈欠。”
“我知道,我看见了。”
“好小。”
“当然小,刚出生三天。”
“我是说哈欠好小。”
陈阿圆被他逗笑了,笑得弯了腰,笑得肚子疼——生完孩子的肚子还没恢復,一笑就扯著疼。她捂著肚子,又笑又哎哟,脸上又是泪水又是笑容,看起来又难受又幸福。
林清石抱著家安,看著陈阿圆又哭又笑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巨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他想起三年前那个秋天,他第一次走进陈家铺子,借了一根两分钱的铁丝。他想起陈阿圆蹲下来帮他接链条的样子,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油污说“铁丝两分钱”的样子,她站在柜檯后面笑著跟客人討价还价的样子。
那时候他以为,这就是他最幸运的一天。
他不知道,幸运还在后面。
一九五八年春天,家安半岁的时候,陈阿圆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托人从泉州捎来的。信封上写著“永春达埔林家阿圆收”,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陈阿圆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摺的粗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阿圆,陈家铺子还在。等你回来。阿爸。”
陈阿圆把这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陈远水识字不多,这封信大概是他憋了一个晚上才写出来的。每个字都写得很大,笔画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把笔尖戳进了纸里。
她把信纸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
林清石从外面回来,看见她眼眶红红的,问她怎么了。她把信递给他,林清石看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等家安大一点了,我陪你们回去。”
陈阿圆点了点头,把信纸仔细地叠好,放进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又坐在箩筐里,父亲挑著她,一上一下地晃著,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路两边是望不到边的稻田,稻子金黄金黄的,风一吹就掀起一层又一层的浪。她问父亲:“阿爸,我们要去哪?”父亲没有回头,只是说:“回家。”
她说:“我们家不是在泉州吗?”
父亲说:“家不在泉州,家在你身上。你走到哪,家就在哪。”
她醒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著床上熟睡的丈夫和儿子。家安的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张开著,像一朵刚开放的花。
陈阿圆轻轻地把那只小手握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她听见风吹过龙眼树的声音,听见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叫,听见林清石均匀的呼吸声,听见家安梦里发出的细小的呢喃。
她想,阿爸说得对。
家不在泉州,不在永春,不在缅甸,也不在路上。
家在这里。
就在这张床上,在这间屋里,在这个人的呼吸声和那个人的呢喃声之间。
她握紧了儿子的手,安心地睡著了。
窗外,月亮很圆。
像一颗金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