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坑道的深处,铸铁和几位同志停了下来。
让诺手里提著的煤油灯的光晕在潮湿的墙壁上跳动,映照出埃米尔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埃米尔瘫坐在地上,裤襠湿了一片,嘴里语无伦次地求饶,辩解著自己是被胁迫的,家里有老小……
铸铁面无表情地听著,直到埃米尔的声音越来越小,只剩下绝望的呜咽。
铸铁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剩下了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悲哀之色。
“埃米尔,”
铸铁的声音在废弃的坑道里显得异常悠长,
“你出卖的不是我们几个人,你出卖的是圣但尼成千上万忍飢挨饿的工人,你出卖的是巴黎公社倒下的英灵,你出卖的是所有在黑暗中等待光明的人。”
铸铁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同志们,
“革命的纪律,不容玷污。”
铸铁的声音斩钉截铁,他没有再说更多的话,只是挥了挥手,皮埃尔和另一名身材魁梧的同志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软泥般的埃米尔,拖向了坑道更深、更黑暗的岔路。
埃米尔徒劳的挣扎和最后的哀嚎迅速被黑暗吞没,最终,矿坑里的一切归於寂静。
几天后,拿著铸铁提供的偽造证件和一条极其复杂的秘密路线图,让诺踏上了东去的旅程。他偽装成一个寻找工作的落魄钳工,混跡在气味混杂的三等车厢和破旧的长途马车里。
火车吭哧吭哧地穿行在法兰西的腹地。窗外,战爭留下的伤疤依旧触目惊心——被炮火犁过的田野残留著焦黑的痕跡,废弃的村庄只剩下了断壁残垣,在林边和路旁新建的简陋十字架密密麻麻的矗立著,无声地诉说著这个国家两代人的血泪。
车厢里,挤满了和让诺一样落魄的人。
面带菜色的农民蹲在走廊里,守著他们少得可怜的农產品;失业的工人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抱著婴儿的妇女低声哼唱著走调的摇篮曲,试图安抚因飢饿而啼哭的孩子。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留时,让诺看到站台上,地方官员和穿著体面的绅士们正在为一座新落成的、纪念“胜利”的雕像举行揭幕仪式,雕像上的士兵的神色是意气风发的。
可在雕像的基座下,几个衣衫襤褸、缺胳膊少腿的退伍老兵伸著骯脏的帽子,向匆匆走过的“体面人”乞討,得到的多半是厌恶的白眼和驱赶。
“胜利?谁的胜利?”
旁边一个鬍子拉碴的老工人嘟囔著,狠狠啐了一口。
马车行驶在坑洼不平的乡村道路上。让诺看到田野里劳作的农夫,使用的还是祖辈传下来的简陋农具,瘦骨嶙峋的老马步履蹣跚的拉著破犁。
村子里,许多房屋的屋顶还是用稻草和破油毡临时修补的,孩子们光著脚在泥地里追逐,瘦小的身躯显得脑袋格外大。
让诺在路边的廉价小酒馆歇脚,听到的都是类似的抱怨:
税负沉重,粮价低迷,城里的工厂还在不断裁员,东边的“红色瘟疫”被报纸描述成吃人的妖魔,但私下里,也有人偷偷传著那边工人“当家做主”的模糊消息,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嚮往和怀疑。
这一切,比让诺在圣但尼的所见更加复杂,更加触目惊心。
整个法国,除了巴黎等少数城市光鲜的外表下,广袤的乡村和凋敝的工业区,都浸泡在同样的苦难之中。资產阶级和他们的政府,用胜利的谎言粉饰太平,却无法掩盖底层人民血流殆尽的现实。
让诺的心,在这些见闻中一次次被攥紧,他的那份革命的信念,化作了对这片土地上所有苦难同胞的深切悲悯和必须改变这一切的钢铁般的决心。
经过数日顛簸,让诺终於接近了法德边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