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西苑玉熙宫偏殿,將殿內那几根巨大的金丝楠木柱子映得泛出暗沉的光泽。殿內气氛凝重,尚未来人时,伺候的太监们便已察觉出今日的不同,御案上摆了茶盏,这是皇帝预备长谈的意思。
申时行来得最早。他进了殿,先向空著的御座行了一礼,然后在阁臣的位置上站定,双手拢在袖中,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他的目光不时扫一眼殿门,心里在盘算著今日皇帝到底要做什么。
四月初一李弘道那道弹劾张佳胤的摺子,皇帝留中不发,两天来朝堂上的议论越来越多,越来越杂。有人说张佳胤要倒霉了,有人说李弘道要倒霉了,也有人说皇帝不过是借题发挥,真正要动的是別人。眾说纷紜,莫衷一是。但有一点所有人都有共识,暴风雨还没来,而今天,怕是要来了。
余有丁、许国、王家屏三位阁臣联袂而至。三人进殿时低声交谈著什么,见了申时行,齐齐拱手行礼,寒暄了几句,便各自站定。余有丁是阁臣中的老资格,性子沉稳,说话滴水不漏;许国才干出眾,但为人谨慎,从不轻易表態;王家屏刚入阁不久,资歷最浅,更是谨言慎行。这三位在朝堂上向来是“观望派”,局势不明朗之前,绝不肯轻易站队。
王锡爵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朝服,步履矫健,面色红润,看上去精神极好。他与眾人见礼毕,便站在了自己的位置上,目光炯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申时行看了他一眼,心中微微嘆了口气,王锡爵这人,才干是有的,忠心也是有的,就是太刚了,刚则易折。
六部尚书和都察院的左右都御史陆续到齐。户部尚书王遴来得不早不晚,他进殿时手里拿著一份摺子,卷著,握得很紧。王遴此人,行事一向谨慎,在户部尚书的位子上坐了三年,把太仓的帐目理得清清楚楚,是个能干实事的人。
兵部尚书张佳胤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进殿时脸色不大好看,脚步也比平时沉重了些。这两天他的日子不好过,李弘道那道弹劾摺子虽然被皇帝留中,但內容早已传遍了朝堂——说他在蓟辽总督任上威逼中军张炌剖心、千金送夷损国威。这帽子扣得不轻,张佳胤心里明白,今日的御前会议,多半就是衝著他来的。
都察院左都御史吴时来、刑部尚书李世达、工部尚书何起鸣等人各自站定,殿內渐渐安静下来。
“皇上驾到——”
陈矩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清亮悠长。
眾人齐齐整肃衣冠,躬身行礼。
皇帝从侧门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头上戴著一顶乌纱翼善冠,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都平身吧。”
皇帝的声音不大,但殿內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眾人谢恩,直立起身,垂手而立。
皇帝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从群臣脸上扫过。这目光並不凌厉,甚至带著几分隨意,但被他扫到的人,无不微微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
“今天叫诸位来,只议一件事。”皇帝开口了,声音平静,“九边的军餉。”
此言一出,殿內气氛陡然一紧。
张佳胤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復了平静。
皇帝继续说道:“朕登基十四年,九边的餉银每年都在涨。朕想问问诸位,这笔钱,花得到底值不值?”
殿內一片沉默。
这不是一个可以隨便回答的问题。说“值”,那就要拿出值当的证据;说“不值”,那就是在质疑朝廷多年来的边政。更何况,九边军餉涉及兵部、户部、边镇將领,牵一髮而动全身,谁也不敢轻易开口。
皇帝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说话,笑了笑:“怎么,朕的问题问得太难了?还是诸位大人今天都没睡醒就来上朝?”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群臣更加不敢吭声。
皇帝的目光落在了王遴身上:“王遴,你是户部尚书,九边的餉银从你户部的太仓库里拨出去的。你来说说,这笔钱花得到底值不值?”
王遴出列,躬身行礼,然后从袖中抽出那份摺子,双手呈上:“陛下,臣有奏。”
陈矩走下去,接过摺子,放在皇帝案前。
皇帝没有立刻打开看,而是看著王遴:“说吧。”
“是。”王遴直起身,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陛下问九边军餉花得到底值不值,臣不敢妄断。但臣可以说说户部帐目上的情况。”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张佳胤,然后继续说下去:“正月间,臣曾向陛下奏报太仓库的预算,按往年成例框算,太仓岁出预算三百九十万两,九边年例银约二百八十万两,占太仓岁出的七成有余。”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陛下又命臣核查歷年实发数目,”王遴加重了语气,“臣这两个月整理了太仓自万历十一年至十三年的拨付底帐,又比对兵部送来的边镇实收档册。按万历十三年计,九边实发年例银,是三百四十三万两,差值六十余万两。”
殿內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皇帝的面色沉了下来:“超出预算的原因在哪?”
王遴答道:“臣核查后认为,原因有三。其一,预算按往年成例框算,而边镇每年都有『额外之请,或是添兵,或是加餉,或是特支,名目繁多,户部不敢不拨。其二,隆庆和议之后,北虏款贡,客兵不调,按理军费应当节省,但各边镇以『修边『筑台『抚赏等名目,反而增了兵、加了餉。其三——”
他看了一眼张佳胤,语气放低了一些,但殿內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其三,户部的帐是清的,但银子出了太仓库,到了边镇,户部就管不了了。预算拨了多少是一回事,边镇实收多少是另一回事,实收之后再层层下发,到了士兵手里又是另一回事。各帐各记,谁也不挨著谁。臣在户部三年,多次想把这笔帐对一对,但兵部送来的帐目与户部的拨付记录,对不上。”
“对不上”三个字一出口,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佳胤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