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宝山被这干脆利落的话噎了一下,他干咳两声,把烟袋别回后腰,搓了搓手掩饰尴尬。
“行,京市来的同志就是干脆,这一路颠簸坏了吧?厂里招待所已经烧热了土炕。食堂那边杀了只鸡,炖了土豆。咱们先去歇脚,吃口热乎饭。厂里的事,明天再说。”
韩宝山想拖一拖,然后打电话向前面求证,别他们接错了人,闹了笑话。
“不用。”程月宁果断拒绝。
“图纸和技术参数我已经带来了,时间紧迫。吃饭休息不急,现在,立刻带我去车间看看设备,还有你们的技术。”
韩宝山皱起眉头,心里有些不悦——这年轻丫头还真把自己当领导了。
但他看了看旁边眼神冷厉的顾庭樾,咽下了嘴边的抱怨。
“行。程工工作积极,那俺就带你们去转转。”
韩宝山转身,带着几人走向厂区深处。
主厂房是一座典型的五十年代国外援建建筑。
高挑的穹顶,粗大的水泥承重柱。两扇包铁的木大门被推开,发出干涩刺耳的摩擦声。
程月宁迈步走进车间。
光线瞬间暗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机油味、铁锈味以及长期不见阳光的霉味。
由于设备老化,厂房顶部的排气扇大多已经罢工。
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暗红色的砖体。地面上结着一层厚厚的黑色油垢,踩上去有些黏脚。
整个车间里,摆放着几十台老式的车床、铣床和冲床。只有寥寥几台在运转,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和金属摩擦的尖锐噪音。
程月宁没有停顿,直接走到最近的一台车床前。
这是一台外壳布满斑驳锈迹的老型号设备,主轴箱正在低速运转。
见她在看,刚才在门口发笑的一个老师傅走上前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显摆。
“这是咱们厂的主力机床,厂里的重要零件,都在这上面切削,给咱厂出了不少力呢!”
程月宁没有看他。
她伸出食指,直接在机床的导轨上抹了一把。
她将沾满黑色油泥和细碎铁屑的指腹翻转过来,看了一眼。
“导轨缺乏润滑,磨损极其严重。主轴径向跳动误差,已经超过了零点一毫米。这样的设备,你们平时加工的公差标准是多少?”
老师傅脸上的显摆瞬间僵住。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程月宁,嘴巴微张。
她就摸了一把导轨,听了一下声音,就精准报出了误差范围。
这根本不是外行能具备的眼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