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柳姨娘要添灰鼠斗篷的事时,她略顿了顿,目光微微抬起,飞快地看了赵重一眼,又垂了下去。
赵重将那一抬眼看在眼里,便缓缓道:“府里份例上的事,有旧例可循的,照旧例办便是。灰鼠斗篷不在柳姨娘份例之内,她若要添,须得她自己来说,或是她房里的丫鬟来回我。”赵二家的应了一声,垂手退下。
出门时心中已有了计较——这位主母,怕是不像从前那般好糊弄了。
此后又进来几个管杂务的婆子,回的无非是年下扫尘、祭灶的准备、各房炭火份例等细碎之事。
赵重一一听了,或准或驳,或吩咐再查,倒也应付得滴水不漏。
待到最后一个婆子退出,已近午时。赵重这才长长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道:“这些个人,没一个是好相与的。”
云岫替她斟了杯温茶,轻声道:“主子头一回理事,已是极好的了。”她顿了顿,又道:“那宋大家的,回话时目光躲闪,怕不是账上有鬼。赵二家的倒是个精明的,她特意提柳姨娘要添斗篷的事,明着是请示,实则是在递话儿——她未必真心向着柳氏。”
赵重听她这般分析,心头一亮,点了点头。
她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向云岫,问道:“云岫,你昨日说那天功什么的……我瞧你身法轻盈,言语间也透着些不寻常的本事。你可是会武功的?”
云岫微微一怔,旋即笑了,道:“主子好眼力。奴婢是会一些。”
赵重来了兴致,将茶盏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这世上还真有武功?不是话本里编出来的?”她前世看过的武侠小说不少,到了这个世界三四日,只顾着适应身份、应付府里的人事,倒还没顾上问这个。
云岫见她一脸好奇,便抿嘴笑道:“自然是有的。大梁朝立国百余年,武学传承从未断绝。那些飞檐走壁、内力外放的本事虽不常见,却也并非传闻。”她说着,伸出食中二指,在桌上那盏茶上轻轻一拂——也不见她如何发力,那茶盏便凭空挪了三寸,稳稳地落在一旁,盏中的茶汤竟纹丝未动,连一圈涟漪都不曾泛起。
赵重看得眼睛都直了,脱口道:“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云岫将手收回袖中,笑道:“这便是内力之用了。奴婢这点微末功夫,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不过是小儿把戏罢了。”她说着,见赵重那双凤目中满是亮晶晶的向往之色,便又补了一句:“主子若想学,倒也不难。只是武学一道,入门需得静心凝神,不可急躁。”
赵重连连点头,心道这世界竟真有武功,倒比她前世看过的那些穿越小说还来得实在。
她沉默了一刻,忽然又道:“你方才露的那一手……武功练到高深处,能到什么地步?能不能飞檐走壁?能不能——”她顿了顿,压低声道,“能不能以一当百?”
云岫见她越说越兴奋,忍不住莞尔,道:“主子莫急。这些事,往后慢慢便知道了。只是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呢。”她说着,朝外间努了努嘴,“那几个婆子回去一传话,只怕柳姨娘那边,已坐不住了。”
赵重听她提起柳姨娘,那兴奋劲儿便压下了几分,点了点头,重新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道:“你说的是。不过——”她抬眼看向云岫,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晚些时候,你可得好好跟我说说武功的事。我想学。”
云岫看着她那双明亮的凤目,心头微微一动,躬身应道:“是。”
午后,赵重以翻晒旧书为名,命人将书房中几口箱子抬到廊下。
云岫打开一看,满当当都是账册。
赵重搬了张椅子坐在廊下,一页页翻看起来。
她看得很慢,手指在行间缓缓移动,眉头微微拧着。
云岫在旁磨墨,偶尔提笔将她圈出的可疑条目一一抄录。
这一看便是两个时辰。
待将这几箱账册粗略翻过一遍,已是申牌时分。
赵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长长吐了一口气。
她望着檐外渐渐阴沉的天色,心中已将府中的人事脉络理了个大概——厨房、采买两处,是柳姨娘的根基所在;针线房虽未完全掌控,但赵二家的已有松动之意;库房那边倒还算清白,只是外头采买上那几个经手的人,怕都是柳姨娘的耳目。
“柳氏啊柳氏,”她心中暗道,“你这网织得倒不小。”
入夜后,静馨院中早早落了锁。
云岫在耳房中备好了热水,伺候赵重沐浴更衣。
浴桶中热水氤氲,水面上飘着几片干枯的桂花,散发出一缕清甜的香气。
赵重靠坐在浴桶中,热水浸泡到肩头,暖洋洋地化开了一整日的疲惫。
她闭着眼,脑中却还在过着白日里那些管事婆子回话时的神情——宋大家的额角冒汗的模样,赵二家的递话时那一个抬眼,还有那几本旧账册上可疑的条目……那些画面在热水蒸腾的雾气中一一浮现,竟比当时感受得更为清晰。
她心中微微惊奇,暗暗想道,难道是那功法的缘故?
昨儿夜里云岫虽只是口头讲了讲,并未正式开始修炼,可她总觉得自己的耳目比从前灵敏了些,连白日里那些细微的神情变化都能捕捉得分明。
沐浴毕,换上素白中衣,又披了一件薄棉的寝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