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时,云岫正端着一碗温水,用小匙慢慢往那人唇边喂。
听得外间有人问了句“母亲可好些了”,声音清朗,却带着一股疏淡的客气,正是世子梁继业。
云岫忙放下碗,起身迎了出去。
只见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站在外间,穿着一件月白素袍,发束金冠,生得眉目清俊,身量虽未长足,已有了几分少年公子的气度。
他站在厅中,目光不往内室的方向看,只望着墙上挂的一幅山水画,像是在出神。
“世子来了。”云岫蹲了蹲身。
梁继业点了点头,道:“我来看看母亲。可方便进去?”
云岫道:“夫人刚喝了点水,这会子倒还安稳。世子请。”
梁继业便抬步进了内室。
他走到榻前,在离床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落在锦被上那起伏微弱的人影上,默立了片刻。
那一两息的沉默里,屋子里只有窗外风吹枯枝的沙沙声,和那人的呼吸声,一长一短,一重一轻,像是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
然后他开口道:“母亲,儿子来了。母亲可好些了?”
榻上的人自然无法回应。
梁继业又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顿了顿,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太医今日可来过了?”
云岫道:“还未曾来。说好了午后再来一趟。”
梁继业“嗯”了一声,便没有再说什么,抬脚出了门。
脚步声出了院子,渐渐远了。
云岫送至廊下,看着那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心中不知怎的,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她回到内室,将那碗温水又端起来,继续一匙一匙地喂。
这一回,那人的喉头动了一动,咽下去了一口。
此后两日,那具躯壳中正在渐渐苏醒的魂灵,便是在这般半昏半醒之间度过的。
她时而觉得自己浮在一片滚烫的海面上,时而又坠入无边的冰窖。
耳畔有零零碎碎的声音飘进来,有人哭,有人问,有人来,有人走。
那些声音隔着厚厚的棉絮似的,听不真切,但她却隐隐能分辨出哪些是真心,哪些是敷衍。
那带着脂粉香的哽咽,声音动听,却像打在棉花上的拳头,不痛不痒。
那少年的问候,礼节周全,却冷得像这腊月的雪,虽不远不近地飘着,却怎么也捂不热。
其间,也有一些更模糊的、不知从哪个方向飘来的话——
“……这都第三日了……药也灌不下去……”
“……怕是不中用了……”
“……该预备的,也该预备起来了……”
那些话像风里夹着的细针,不声不响地扎进来,扎在某个她自己还不知道的地方。
她想抓住那些声音,却什么也抓不住;想分辨那是谁在说话,眼前却只有一片沉沉的黑雾。
那种感觉,比病痛本身更令人心头紧缩。
到了第三日,腊月二十日午后,那热度忽然又烧了起来,比前两日更猛烈,直将人烧得浑身打颤,汗出如浆,重衣尽湿。
云岫守在榻前,换了四五回帕子,又喂了两回水,都被呕了出来。
她这时已有些慌了,忙叫荷香去请太医。
然而太医还未到,榻上那人却忽然不动了。
不抖了,不喘了,连那滚烫的温度都像在一瞬间被抽走了一般,四肢开始发凉。
云岫伸手探她的鼻息,心中一沉。那气息若有若无,几近于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