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的时候,李月娥已经把饭端上了桌。一盆白菜燉粉条,一碟咸菜,几个窝头。她看了一眼仁野身上的土,张了张嘴,难得的没有嘮叨,只是说了句“洗洗手吃饭”。
仁守义坐在桌边,没动筷子。李月娥觉出不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仁野:“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仁守义端起碗,“吃饭。”
仁野埋头扒拉了几口,实在吃不下。脑子里全是井下那具尸体的样子——那双烂得不成形的手,那个蜷缩在岩壁边的姿势。
他放下筷子:“妈,我出去一趟。”
“大晚上的你上哪去?”
“透透气。”
李月娥还要再说,仁守义拦住了她:“让他去吧。”
仁野出了家属院,没往別处去,径直走到了矿部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下。白天田穗儿就是站在那里,当著整个矿区的面,一字一句地念那份道歉声明。
他在槐树根上蹲下来,摸出一支烟点上。
井下那具女尸是谁?她是怎么进去的?那个洞室是谁挖的?三年前西二採区封井的时候,到底有没有人知道她还在底下?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確定——那个洞室的位置太偏了,偏到不像是临时挖来歇脚的。更像是有人故意选在那个地方,故意挖得那么隱蔽,故意不让別人发现。
如果这个猜想是对的,那把她关在那里的人,一定对西二採区的巷道布局非常熟悉。熟悉到知道哪条巷道人少,哪个位置不会被巡查的安监员注意到,哪块顶板够稳固、掏了洞也不会塌。
这样的人,不可能是外面隨便哪个村子的人。
只能是矿上的。而且是在西二採区干过的、对井下情况了如指掌的人。
仁野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站起身来。
这件事,光靠他自己理不出头绪。他需要找一个对当年西二採区的情况知根知底的人——不是听別人说的那种知道,是自己亲身在那片巷道里待过、走过、记得住每一条岔路的那种知道。
这样的人,他恰好认识一个。
他爹,仁守义。
三年前西二採区冒顶的时候,仁守义是採煤二队的队长。那片井田的每一条巷道、每一个工作面、每一个洞室,他闭著眼睛都能走出来。
仁野把菸头扔进路边的沟里,抬脚往家走。
推开门的时候,仁守义还坐在桌边,碗里的饭没怎么动。
李月娥已经收拾完厨房回了屋,堂屋里只剩父子两个。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地走著,像井下渗水的声音。
仁野拉过一把椅子,在仁守义对面坐下来。
“爸,当年西二採区,你手下有多少人?”
仁守义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问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想了想说:“採煤二队满编四十二个人。加上运料、维修、安检、技术员,整个採区上下加起来,七八十號人。”
“这些人里头,有没有跟你不对付的?”
仁守义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你是想查那具女尸的事?”
仁野点头。
仁守义把筷子搁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沟沟壑壑的,像井下那些被矿车轧了无数遍的巷道。
“西二採区封了三年了。”他说,“当年在底下干过的人,有的调走了,有的退休了,有的还在矿上。你要查,得一个个去问。可这些人凭啥跟你说实话?”
仁野知道仁守义说得对。
他不是公安,没有查案的权力。那些矿工跟他无亲无故,凭什么把几年前的旧事翻出来告诉他?
“所以得先知道她是谁。”仁野说,“知道她是谁,才能知道谁跟她有关係,才能顺著摸下去。”
仁守义看著他,没说话。
“爸,你帮我问问。当年在西二干过的那些老人,有没有谁失踪过——不是矿上的人,是外面的人。或者有没有听说过什么传言,说西二那边出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仁守义沉默了很久,久到仁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试试。”他说。
声音不大,但仁野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