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离光却白、魁云、完颜无尽三人踏入传送阵,已过去两日。这日清晨,守离在梦中见完颜无尽身受重伤,骤然惊醒,只觉胸闷气短,于是起身盥洗,整束妥当,披上一袭紫棕貂裘,步出门去。
门外大雪纷飞,她倚着门边,撑开一柄素白油伞。
十二年前,也是这般大雪。那时西域十国与完颜国兵戈相向,国君完颜懿亲征西域。完颜无尽年仅十岁,亦在完颜西伐的大军之中。
他虽年幼,却已娴熟驾驭幽冥邪术。
通往西域必经一处绿洲,名叫沙月湾。临着沙月湾,是一处破败村落,此地聚满被西域诸国驱逐而出的穷恶之徒。
“看我不打死你!”一群地痞围在破败草屋后,对着一团蜷缩的身影拳打脚踢。
那是一个八九岁的女孩,满面尘垢,唇角渗血,眸中无光。她毫无挣扎之意,任那群人肆意凌辱。
纷乱的腿脚在女孩眼前晃动,划出不断跳跃的三角缝隙。
她从缝隙中看见一个与自己年岁相仿的男孩,迎着初升的日光,慢悠悠地嚼着一枚烤包子。
那咀嚼的节奏,恰是她挨揍的律动。
男孩的视线透过缝隙,与她四目相接。他眸中没有一丝波澜,却似是在问女孩,她想不想活下去。
女孩本已死寂的瞳孔,燃起一粒火光。
男孩敏锐捕捉到这小小火苗,嘴角一扬,随手抛开包子,五指并拢犹如利刃,鬼魅般掠至她眼前。
下一瞬,被踢打的痛感戛然而止,女孩抬眼一看,恶徒们齐齐倒下,身首分离。
血自她脚下晕开,像村中染人冰染布料时的美景:一排冰架上,白色素布铺展开来,染人擓出一勺赤粉,撒于冰上,冰块融化,赤粉顺着冰液蜿蜒渗入布里。
恶人的鲜血,亦如同那瑰丽的赤粉,在白雪覆盖的大地上延展、绽放,最终化作一朵血艳之花,而她站在花心之上:这是为她所盛开的血花。
血迹漫至男孩靴下,空气中散发出淡淡血腥,令男孩愈发亢奋。
他犹自陶醉般欣赏着自己染血的指尖,问道:“此等幽术,不可为外人所知。只是不巧被你所见,这该如何是好?”
女孩仰头,逆光之下看不清男孩神色。
“我的命是你的,你杀了我便是。”
男孩冷哼一声,感到索然无趣。
他想了又想,最后故作深沉道:“你若愿永世追随我,我便留你;你若不愿,我便杀你,也算成全。”
女孩一怔。
男孩皱眉,声音急促起来,“你愿或不愿,皆利于你,这还有…”
“我愿意!”未等男孩说完,女孩脱口而出。末了,她又补上一句:“永世追随公子!”
男孩眼角轻佻,抿嘴一笑,女孩终于看清男孩面容。
十二年前沙月湾的大雪与今日离光城的飞雪交融。
十二年前男孩的稚容与眼前完颜无尽的面庞重叠——
雪幕翻卷间,守离眼前忽现幽紫传送阵,完颜无尽自阵中踉跄而出,浑身带血,面目狰狞,在看见守离的霎那,心里顿时一安,神色倏然松弛,直直扑入守离怀中,彻底失了神志。
诺大的动静引来远处几名宫女。但见门前,素伞染血,玉杖横地,守离跪坐于地,怀中紧抱昏迷不醒的世子无尽。
四野朔风卷雪,却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将死之息。
“快传太医!”宫女失声惊呼,奔向太医堂。
守离凝息,指按完颜无尽腕间脉门:五脏俱裂,经脉尽毁,纵是华佗再世,扁鹊重生,亦难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