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双城
一
慕尼黑和马德里之间的直线距离是一千五百公里。
飞机航行时间是两小时二十分钟,比从慕尼黑开车到柏林还要快四十分钟。如果算上往返机场、安检、登机、取行李的时间,一趟门到门的完整行程大约需要六个小时。六个小时,相当于沈清漪批改十二篇学生论文的时间,相当于克罗斯看三场完整比赛录像的时间,相当于他们在同一个城市生活时一周内共同度过的清醒时间之和。
2014年夏天到2016年冬天,沈清漪在慕尼黑大学的办公室里计算过她在这条航线上往返的次数。她没有刻意去记,但她的手机相册、机票存根、信用卡账单替她记了:二十六次。二十六趟单程,十三次往返。每一次往返的成本是机票两百四十欧元(提前三周预订的折扣价)、出租车费六十五欧元(从马德里巴拉哈斯机场到克罗斯的公寓)、以及大约相当于她两篇会议论文写作时间的净损失。
她把这笔账算得很清楚。不是因为她在乎钱,她在乎的是效率。往返一次耗掉她整整一个工作日的时间,而她的工作日本来就不够用。她要在慕尼黑大学哲学系教三门课,每学期至少发表一篇论文,参加两到三场学术会议,指导五个博士生的论文,还要应付系里各种行政会议、委员会工作、以及那些她称之为“学术社交”的、需要露脸但不需要动脑的场合。她的日程表精确到十五分钟一格,每一项任务的开始和结束时间都用黑色签字笔写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留白。
在这张被填得满满当当的日程表上,克罗斯的名字出现在“个人时间”那一栏。而“个人时间”在所有时间块中占比最小,只有周末的晚上和周日的上午。其余的所有时间,他是“不在场”的,但“不在场”被标记成了深灰色,表示这是一种她主动选择的状态。
她没有选错。
但她会在某些时刻,比如在深夜十一点,她终于改完了最后一批论文,关上办公室的灯,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回荡的时候,想:今天的我,和昨天的我,有什么不同?今天的我,和在马德里的那个他,还有多少重叠的部分?
两个人在各自的城市里独自运转,各自升级,各自解决问题,各自面对自己的压力和失败、瓶颈和突破。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一千五百公里,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之间的、无法用里程衡量的、概念上的断裂。
康德的哲学里有一个概念叫“二律背反”,两个同样正确的命题在对峙,你无法选择哪个是对的,因为你无法放弃任何一个。沈清漪觉得她的生活就是一个二律背反:她不能放弃慕尼黑大学的职位,因为那是她花费了十年时间、付出了她所能付出的全部智力和体力才攀登到的平台;她也不能放弃克罗斯,因为这个人已经成为了她逻辑系统里的一个无法被归类的、不可替代的、非删除的文件。
两个命题都是真的,两个命题都是对的,两个命题都在争夺她。
她坐在慕尼黑到马德里的飞机上,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摊着一本打开的《纯粹理性批判》。这本书她读了不下三十遍,书页的边缘已经磨损了,露出下面深色的、发毛的纸芯。她今天读的是“先验辩证论”的部分,康德关于二律背反的讨论。她读到“正题:世界在时间上有一个开端,在空间上也有界限;反题:世界在时间上没有开端,在空间上也没有界限”这一节,停下来,用红笔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一条线。
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云。
云层很厚,白色的一望无际的表面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片被冻住的雪原。远处的地平线是蓝色的,很深的、几乎发黑的蓝,和云的白色之间没有任何过渡,像两个被切割后拼接在一起的色块。
她忽然想:他的世界有开端吗?他的世界有界限吗?他的世界有多大?
她想不出答案。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太难,是因为她的世界里没有收集到足够的数据。她见过他在慕尼黑的样子,在马德里的样子,在格赖夫斯瓦尔德的样子,在球场上的样子,在家里的样子,在媒体面前的样子,在只有她一个人在场时的样子。但她没有见过他在训练基地和队友在一起时的样子,没有见过他在更衣室里面对一场失败后的样子,没有见过他在赛前四十五分钟热身时脑子里在想什么。那些是他的世界的部分,但不是她可以进入的部分。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损失。
飞机开始下降,窗外的云层散开了,露出伊比利亚半岛的棕色土地和蜿蜒的河流。马德里在下方展开,灰色的、巨大的、像一块被随意丢在平原上的电路板。她看到伯纳乌球场了,它不像周围的建筑那样是灰色的,它是白色的,很亮的、在阳光下反光的白色,像一个被放在一堆旧硬币中间的新铸的银币。
她把手提包收拾好,把书塞进背包。飞机落地的时候,轮胎接触跑道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机身抖了一下。她感觉到那个抖动从座椅传递到她的脊柱,然后传递到她的心脏。不是害怕,是期待。期待在他的城市落地,期待见到他的脸,期待在他的公寓里度过一个不用想工作、不用想论文、不用想任何康德以外的人的周末。
但这种期待本身,也让她觉得疲惫。
因为她知道,周日晚上,她会再次坐上这架飞机,飞回慕尼黑。起飞的时候,马德里的灯光会在窗外慢慢变小,变成一个发光的、模糊的圆点,然后被云层挡住,然后消失。她会靠着椅背,闭上眼睛,然后在心里对那个已经看不见的城市说:我下周再来。
她每周都说。
二
克罗斯在马德里的生活是另一种形态的有序。
他在巴尔德贝巴斯训练基地的时间表是固定的:上午九点抵达,十点开始训练,中午在基地食堂吃饭,下午一点半继续训练,三点结束,然后去健身房做四十分钟的力量训练,四点离开。每周五天,周而复始,像一个被精确校准过的节拍器,每一次摆动的时间和幅度都是一样的。
他不喜欢变化。不是因为他害怕变化,而是因为变化带来的效率损失让他烦躁。如果某一天的训练从下午一点改到了两点,他整个上午的节奏都会被打乱,几点吃早餐,几点出发,几点热身,几点进入状态,所有这些都需要重新计算。他宁愿每天都在同一个时间做同一件事,这样他的大脑不需要在“什么时候做什么”这件事上消耗任何能量,可以全部用来思考“怎么做”。
他的公寓在马德里市区的东北部,一个安静的、绿树成荫的社区。公寓不大,两室一厅,一间卧室,一间他用作了家庭影院,里面有一台很大的电视和一套很舒服的沙发,他在这里看比赛录像、看德甲转播、看电影。厨房不大但设备齐全,灶台是燃气的,烤箱是嵌入式的,冰箱里永远有鸡蛋、西红柿、牛奶、面包和几种不同种类的奶酪。冰箱门上用磁铁贴着一张手写的购物清单,字迹是沈清漪的,她每次来都会检查清单上的项目,然后划掉已经买好的、添上新的。他的冰箱门上的那张纸上,她的笔迹在克罗斯的生活中存在,无论她在一千五百公里之外还是在马德里的厨房里站在他旁边。
他在马德里的生活是在沈清漪不在场的情况下运行的。于是他想,他的生活本身就是在运行,就像地球绕着太阳转,月亮绕着地球转,卫星绕着月亮转。沈清漪是他轨道上的卫星,而他则朝着伯纳乌的方向前进。他没有问过自己地球和卫星之间有多少距离这类的问题,因为他知道:卫星的存在不会让地球变轻或变重,只会让地球在夜晚能看到一点光。
每个周四的晚上,他会打开电脑,和沈清漪视频通话。他们的通话时间很固定:马德里时间晚上十点,慕尼黑时间晚上十点,时差为零,所以他们不需要换算。沈清漪会在通话开始前准备好一杯茶,把手机靠在台灯上,然后坐在沙发上,用毯子盖住腿。克罗斯会靠在家庭影院的沙发上,把电脑放在茶几上,手里拿着一杯水。
他们的对话内容通常是这样的:
“今天怎么样?”他问。
“还行。”她说,“早上上了三个小时的课,下午和一个博士生讨论了她的论文大纲,晚上改了两篇期中作业。”
“什么样的作业?”
“关于康德对功利主义的批判。写得不好。”
“都不好?”
“都不好。有一个写得还算认真,但他的论证有一个明显的逻辑漏洞,我没有给他高分,因为漏洞太大了,大到整个论证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