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发现自己低估了一件事——顾沉舟这个人,就算你不去找他,他也会来找你。
事情是从那篇论文开始的。
法学概论课的论文成绩在一周后公布了。苏念没在意这件事,她对那篇论文有信心,拿个A应该没问题。林薇倒是紧张得很,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刷教务系统,刷了三天都没刷出成绩,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第四天上午,成绩出来了。
苏念正在图书馆看《民法总论》,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消息,一连串感叹号像是要从屏幕里炸出来:
“苏念!!!!!!你猜你多少分!!!!!!”
苏念回了一个问号。
“92!!!!!!全班最高!!!!!!”
“第二名才85!!!!!!你比第二名高了7分!!!!!!”
“你是不是偷偷吃了什么聪明药!!!!!!给我也来一颗!!!!!!!”
苏念看着那串感叹号,弯了弯嘴角。92分,比她预想的低了一点,但全班第一的结果已经足够让她满意了。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看书。
但她没想到的是,这篇论文引发的关注远超她的预期。
下午两点,她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是顾沉舟,标题是“法学概论课论文面谈”。
邮件内容只有一行字:请于本周五下午三点到法学院办公楼301室面谈。不需要回邮件。
苏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
面谈。她从大一到大四,从来没有因为一篇课程论文被老师叫去面谈过。前世在顾沉舟身边工作的时候,面谈倒是家常便饭——每次案子的复盘会,每次季度考核,他都会叫她去办公室,用那种不冷不热的语气把她的问题一条一条列出来。
那时候她每次走进他的办公室之前,都会在门口深呼吸三次。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紧张了——离他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衬衫领口的纹路,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雪松香水的气味。
那六年的每一次“面谈”,对她来说都是一场漫长的酷刑。
这一世,她不想再经历那些了。
但邮件的措辞是“请于”——不是“可以来”,不是“如果有时间来”,而是“请于”。顾沉舟这个人,从来不给别人选择的空间。
周五下午两点五十分,苏念站在法学院办公楼301室门口。
她抬头看了看门牌号,确认自己没有走错。301,门半开着,里面隐约传来翻纸张的声音。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门。
“进来。”
苏念推门进去。
办公室比她想的大。一面墙是落地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塞满了法律类书籍,按照颜色排列得整整齐齐。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法平如水”四个字,笔锋苍劲有力。办公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文件夹、一杯已经凉了的黑咖啡。
顾沉舟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他正在看一份文件,听到门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坐。”
苏念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皮质的,坐下去很舒服,但她只坐了三分之一,背脊挺得很直——这是前世养成的习惯,每次进他办公室都是这个坐姿。
顾沉舟把面前的文件合上,从旁边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论文,放在桌上。
“你的论文,我看了三遍。”
苏念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论点清晰,论据充分,逻辑链完整。”他一条一条地说,语气像是在复述一份评估报告,“引用判例的选取很精准,最高院今年第三期的公报案例,大部分大二的学生都未必知道这个案子。”
苏念的睫毛轻颤了一下。他注意到了那个判例的来源。她说那个判例的时候,只是想让他知道她不是随便从网上找的——但她没想到他会专门去查。
“谢谢顾老师。”她说。
“但是。”顾沉舟话锋一转。
苏念的心微微提了一下。她就知道有个“但是”。顾沉舟这个人,夸人从来不是为了让人高兴,而是为了接下来的那个“但是”不那么刺耳。
“但是,”他把论文翻到第三页,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段,“你这里引用了一个德国学者的观点,只写了‘有学者认为’,没有写具体的出处。这个学者的名字是什么?在哪本书或哪篇论文里提出的这个观点?”
苏念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段引用的出处,她没有写。问题不在她不知道出处——她知道。那个观点来自德国法学家罗克辛的《德国刑法学总论》,她前世读过这本书的中文译本,记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