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枇杷果从青转黄的时候,苏念接了一个新案子。
当事人的名字叫方远,三十一岁,外卖骑手。他在送餐途中被一辆闯红灯的私家车撞了,左腿胫骨骨折,做了两次手术,腿里打了六根钢钉。
交警的事故认定书判对方全责,但对方的保险公司只肯赔五万块,说他的伤够不上伤残等级,五万已经是“人道主义赔偿”了。
方远的妻子抱着孩子来法律援助中心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她把事故认定书、病历、医疗费发票一张一张地摆在桌上,摆得很整齐,按时间顺序排的。
苏念看着那些发票,最大的一张是三万八——手术费。最小的一张是六块五——挂号费。
“我们家真的没办法了,”方远的妻子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不能上班,没有收入。
孩子才两岁,奶粉钱都快出不起了。保险公司说五万,爱要不要。
我们去问过律师,律师费要八千块,我们出不起。后来是社区的同志告诉我,可以来这儿。”
苏念翻着那些材料,把每一项费用都记了下来——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营养费、交通费、后续治疗费。
按她的估算,合理合法的赔偿数额应该在二十五万左右。
保险公司的五万,不是人道主义,是打发叫花子。
“这个案子我接。”苏念说。她没有说“我们试试”,没有说“我尽量”,她说“我接”。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方远妻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大颗大颗地砸在桌上那些发票上。
苏念把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姜晚站在旁边,看了苏念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苏念见过很多次的东西——不是惊讶,是确认。确认她没看错人,确认这个十八岁的女孩会在法律援助这条路上走得很远。
整个五月,苏念都在忙方远的案子。她查了清江中院过去三年所有的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判例,把每一个判例里的赔偿项目和计算标准都列了出来。
她发现法院对伤残赔偿金以外的项目支持率很高,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这些实际发生的损失,只要有证据,法院几乎都会全额支持。
她把所有判例整理成一个表格,标注了每个案子的伤情、赔偿项目、判决金额、法院的裁判理由。
表格做了二十八页。她把这份材料作为代理词附件提交给了法院。
开庭前一天,苏念在法律援助中心加班。
姜晚已经走了,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台灯的光圈不大,刚好够照亮她面前那堆材料。
她一份一份地检查,医疗费的发票有没有遗漏,误工费的证明有没有盖章,护理费的计算标准对不对。
检查了第三遍,确认没有问题,她把所有材料装进档案袋。
手机震了。顾沉舟的消息:“还在法援中心?”
苏念打字:“嗯。明天开庭,在准备材料。”
过了片刻,他发来一条语音。苏念点开,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高不低,很稳。“不用太紧张。
这个案子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对方全责。你准备的那些材料,任何一个法官看了都知道该怎么判。”
苏念把那句语音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她把耳朵贴在手机听筒上,像在听一种只有这个距离才能听清的声音。
不是内容,是语气。他很少用“不用太紧张”这种句式,他说的是“不用太紧张”,不是“别紧张”。前者是安慰,后者是命令。他选的是前者。
苏念回了两个字:“知道。”发完这两个字,她又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你还没回家吗”,打完了删掉,删掉了又打,最后还是删掉了。
已经快十一点了,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查岗。她不是他的什么人,她只是他放在心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