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齿轮悄然转动,营业后的“蝗虫酒馆”迥然不同。
只见壁炉中的火焰猛地蹿高,墙上的萤石灯接连亮起温暖的光晕。三三两两的酒客从挂着黄铜铃铛的门外鱼贯而入。
膀大腰圆的豹头搬运工穿着沾满污渍的粗布工装,满是鱼腥味的水手们披着未干的外套,一些自诩经济宽裕的客人径直走向吧台,娴熟地敲敲台面,高声点着「灵炬之吻」、「弥耶之梦」等名字古怪的酒水。
吵吵嚷嚷的人群让酒馆内的气氛活了起来,就连调酒师都受到这样的气氛感染。
被酒客包围的天狼星格外耀眼。一米八五的高挑身姿挺拔如松,熨烫平整的黑色西装勾勒出利落线条,火红的长发扎成高耸的马尾。她银灰色的狭长眼眸中带着天狼族特有的锐利,对周遭的喧嚣毫不动容。
她虽然惜字如金,但调酒的动作却行云流水。修长十指眼花缭乱地掠过酒瓶,眨眼间十几个拇指杯中的基酒已按精确比例配好。指尖轻弹,幽蓝火苗跃上杯口,轰地盛开成绚烂火团,又在众人惊呼达到顶点时悄然熄灭,留下杯中湛蓝如星海的酒液。
而这位技艺超凡的调酒师却连眼皮都没抬,随手将酒推给客人,仿佛刚才完成的不是一场精彩的调酒表演,只是完成了一次再平常不过的呼吸。
阁觅这边也忙碌起来。
穿着褪色长袍的老学究点了杯麦芽酒,坐在角落里翻阅泛黄的书页;戴橙黄色草帽的渔妇大声招呼再加一份火腿面包套餐……酒馆中洋溢着温暖喧闹的生活气息。
围坐在最靠近壁炉的两张胡桃木圆桌旁的五人用完了简餐,却没有急着上楼,而是饶有兴致地聆听着酒客们的交谈。
这些常年在码头忙碌的劳动者格外健谈,说起捕捞到的罕见海鱼,说起海底那会发光的神秘章鱼,说起海鲜的多种烹调方法,说起极光下航行的壮丽美景。朴实的言语中带着浓厚的烟火气,就连阁觅也时不时停下脚步,听得津津有味。
就在这个时候,酒馆木门被推开,黄铜铃铛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一位特殊酒客的到来让全场的气氛瞬间达到了高潮。
那是个有着紫色大波浪卷发的矮人族女性,浓密的发丝如同熟透的葡萄、携着几缕银丝垂至腰际。她的面容颇具特色:两颊的皮肉松弛下垂,形成两道深深的纹路,白色的长眉一直垂到下颌处,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一副金丝圆框单片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是一双眼角下塌的褐色眼睛。
她穿着一件草绿色斗篷,边缘坠着银绿双色的流苏,头上戴着一顶巫师帽般的尖顶帽。右手腕处挎着个老旧的竹篮,篮子上严实地盖了层白色棉布,隐约透出草药的清香。
草药师步履从容地找了张没人的胡桃木桌坐下,似不喜说话,轻轻叩了叩桌面,指着菜单点了杯麦芽酒。
但周遭的酒客们显然早已习惯了她的态度,立刻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一个缺了颗门牙的虎斑纹渔夫挤在最前面:“呐,草药师,你上次开给我的风湿药我吃完了,这鬼天气腿疼得厉害,能不能再帮我开点?”
他话音未落,就被一个身材魁梧的水手推到一旁:“你这老家伙,是把草药师的药当成麦芽糖了吧?不是上周才帮你开过吗?”水手转过头,急切地伸出红肿的右臂,“草药师,您别理他。先帮我看看,今早捕鱼时被一条带棱刺的红斑鱼甩了一尾巴,这只手臂又酸又痛,连渔网都撒不开了。”
人群后又冒出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草药师,能不能帮我开点安神的药?我这些天总是做噩梦……梦见我变成了深海里的鱼,被一群不知名的生物追着逃窜,我、我很害怕……”
草药师对这一切置若罔闻,只是安静地小口抿着阁觅端上来的麦芽酒。令人称奇的是,她一边喝酒,一边已经开始为自发排好队的酒客诊治。
只见她掀开竹篮上的白布,底下竟整齐排列着数十个形态各异的琉璃药瓶,瓶身上不见任何标签,却在萤石灯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草药师并未低头查看,只是用枯瘦的手指在药瓶上方徐徐掠过,便能准确无误地找到她想要的东西。
她时而捻起几根干枯的草茎在鼻尖轻嗅,时而将研磨好的药粉精准地分成小包。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虽然始终不发一语,但那娴熟的抓药姿势已显露出她精湛的医术。
这位据说是毕业自「神农医学院」的神秘草药师有个雷打不动的规矩——每晚只看十个人。当第十个求诊者千恩万谢地离开后,排在第十一位的豹头人妇女只能懊恼地跺了跺脚,厚重的爪子在地板上划出深深的痕迹。
草药师对抱怨声充耳不闻,却忽然将目光转向正在收拾酒杯的阁觅。她那透过单片镜片的视线在阁觅尖尖的耳朵、微炸的黑发上停留片刻,最后定格在那双黑如子夜的眼睛上。
在众人惊讶的注视下,她缓缓开口,说出了今晚进酒馆以来的第一句完整话语:
“我有一批药材需要分类。”她的声音像枯叶在风中摩擦,“你明晚之前帮我分好,我付你50个金币,年轻人。”
阁觅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
突然被点名的她瞬间成为全场的焦点。就在她想要向草药师确认对方是否在开玩笑时,那位年老的矮人早已将目光移开,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睑重新合拢,长长的白色眉毛如帘幕般遮住了她的神情,又恢复了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状态,只顾小口小口地抿着麦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