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天,她没有等到第十二天。
准确地说,是第十二天的凌晨。巴塞罗那的夜风从海面上灌进来,把天台酒吧的灯串吹得轻轻摇晃,聚会已经散了,法拉利的人三三两两结了账走人,同事早就搭了顺风车回酒店。劳拉站在电梯口等车,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刚叫到的网约车,预计到达时间还有七分钟。
她应该直接下楼的。但她没有。
她转身,推开了天台的门。
卡洛斯还站在栏杆边,背对着她,正在低头看手机。他听到脚步声回头的时候,表情从专注变成了意外,然后变成了某种她不太敢确定的东西。
“我以为你走了,”他说。
“车还没到。”
“哦。”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身体转过来,但没有往她的方向走。天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巴塞罗那的灯火在远处铺成一片金色的海,加泰罗尼亚赛道的轮廓在夜色里隐约可见,像一条沉睡的巨蛇蜷伏在山谷间。
劳拉深吸了一口气。酒没喝多少,但风是暖的,吹得她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性”的弦一直在抖。
“卡洛斯。”
“嗯?”
“我有话想问你。”
他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温温吞吞的、不急不躁的平静。但他的手指动了——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按了一下左手手腕,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她十三岁就注意到了。
她没有错过这个动作。
“这十几天,”她说,声音在夜风里听起来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你到底在做什么?”
他没有装傻。没有说“什么意思”或者“做什么”。他沉默了三秒,眼神没有躲,只是安静地接住了她的问题,像一个早就准备好了手套的人终于等到了一颗朝他飞过来的球。
“你觉得我在做什么?”他反问。
劳拉没有被他带偏。“我觉得你没有在跟我做朋友。”
“我们是朋友,”他说。
“朋友不会每天发消息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朋友不会在医疗中心门口坐四十分钟。朋友不会在天台聚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换甜点,卡洛斯,你甚至不知道我那天到底饿不饿。”
“你饿不饿?”
“这不是重点。”
“你那天确实没吃什么东西。”
劳拉闭了一下眼睛。她在FIA医疗中心处理过脾脏破裂、开放性骨折和重度脑震荡,手从来没抖过。但此刻她的心跳快到连指尖都在发麻了。那种感觉——被一个人用极其温和又极其不合作的方式逼到墙角的感觉,是这个世界上只有卡洛斯·赛恩斯才做得出来的事。
她睁开眼睛,决定不再绕了。
“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想法?”
风吹过天台。灯串晃了一下。远处有辆车按了一声短促的喇叭,声音在夜空中被拉得很细。卡洛斯没有动。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蓝得很冷很透的眼睛,此刻不冷了——里面有一点慌,有一点在努力维持镇定但快撑不住的东西。他记得上次看到这种眼神是在什么时候。七年前。马德里。一个太阳很毒的下午。
他微微歪了一下头,棕色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很深的、很认真的光。
“那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
“我先问的。”
“你的问题我先回答,”他说,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让步,更像是早就排好了顺序,“但在我回答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
劳拉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两只手交叉在身前,肩膀微微往前倾,那个姿势让她心里一紧——他只有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的时候才会这样。比如说,在赛道上决定超车的前一秒。比如说,十七岁那年告诉她“我会给你发消息的,一直发”。
“七年前,”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像是怕惊动某个沉睡了很久的东西,“在我去英国之前。有一天下午,我在你家沙发上睡着了。”
劳拉的血从四肢往回缩。
“你知道我没睡着,对不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