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几天。
说“几天”不太准确——是四天。劳拉数着的。从巴塞罗那天台那晚算起,到现在已经四天了。四天里每天早上都有一杯热巧克力出现在医疗中心门口,杯身上的西班牙语留言每天都在换,从“送餐员今天睡够了”到“这个杯子快成你的固定资产了”。四天里他每天都会来医疗中心晃一圈,理由从“脖子疼”换到“肩膀酸”换到“路过顺便看一眼”,每一个借口都比上一个更敷衍,但他本人看起来毫不在意被拆穿。
四天里她没有跑过一次。
但他也没有逼过她一次。
他只是每天早上准时出现,把热巧克力递到她手里,说两句话,然后走人。偶尔晚上发一条消息,不是追问,不是试探,是类似“今天有个机械师问我为什么每天早上往医疗中心跑,我说你们那边的血压计比较准”这种。劳拉看到的时候正在刷牙,差点把泡沫笑呛进气管里。
她开始觉得,他大概真的不急。或者说,他有一种非常笃定的耐心——不是不在乎答案,是太确定自己要什么了,所以不在乎等多久。这个认知让她既安心又不安。安心的是他没有给她压力,不安的是她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在这段关系里,她所有的纠结和犹豫都发生在他已经铺好的跑道上了。
他铺好了跑道,她在上面来来回回踱步,迟迟不冲线。
于是她决定——今晚。
不是因为勇气攒够了。是因为如果再不问,她怕自己的习惯性自我怀疑会把这件事拖成另一种“未读”。她欠十七岁的自己一个答案。不是“他喜不喜欢我”——这个答案她可能已经知道了。是“他喜欢的是谁”。是那个在他睡着的时候偷亲他的人,还是那个在卡丁车场给他杏仁糖的人。是回应,还是从一开始就在。
晚上九点,她给他发了消息。
“你现在有时间吗?天台见。”
回复几乎是秒到。
“好。”
她比他早到。天台上的灯串跟那晚一模一样地亮着,暖黄色的光在夜风里轻轻晃,巴塞罗那的灯火在远处铺成一片金色的海。她靠着栏杆站着,听到身后门开的时候,没有回头。
他的脚步不快,走到她旁边,也靠着栏杆。他们的肩膀之间隔了大概二十厘米,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是一个可以随时往后退也可以随时跨过去的距离。
“你已经第四次来天台了,”他说,语气像是闲聊,“你是不是在想什么。”
陈述句。不是疑问句。还是那个语气,和走廊重逢那天一模一样——他从来不需要说问号,因为他每一次都猜对了。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劳拉说。
“大概知道一些。但我想听你说。”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他。天台上的灯光把她的黑头发照出一层冷调的亮色,那双蓝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没有躲。
“你应该记得,我们之间有一个还没聊完的话题。”
“我记得我们聊到了我睁开眼睛之后会发生什么。然后你的网约车到了。”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但是嘴角那个弧度已经出卖他了。
“卡洛斯。”
“好,我不说了。你说。”
劳拉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肩膀很宽,暖黄的灯光把他的轮廓勾了一层柔和的边,棕眼睛里的光是稳的,不急的,像一锅烧得很慢很慢的汤,从一开始就放在炉子上,从来没关过火。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她说,“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没有装傻。
“很久以前。”
“多久?”
“比你以为的早。”
她摇了摇头。“‘比你以为的早’还不够。我需要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
他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这对他来说很罕见——在赛道上他做决定只需要零点几秒,在围场里应对媒体他几乎不打磕巴,但此刻他看着她的蓝眼睛,忽然不确定该怎么给时间标刻度。
“不是某个具体的时刻,”他说,“是很多个。”
“比如呢。”
“比如刚认识不久,你第一次给我杏仁糖。十三岁,卡丁车场台阶上。糖被你的口袋捂软了,咬下去口感不对,但你还是蹲在旁边剥糖纸,说‘下次赢回来就行了’。”
劳拉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能追溯到那么远。
“比如有一次训练我撞坏了前翼,从医疗中心出来,你站在门口,手里拿一瓶水,声音在发抖但脸上还在假装冷静。你转身走的时候马尾甩得很用力,我看了很久。”
“再比如——”
“够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