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庆功宴订在索契海滨一家私人餐厅,离奥林匹克公园十分钟车程,远离围场和媒体区,唯一的入口是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劳拉还是穿着那件浅蓝色连衣裙——在雨里淋湿过,又被他塞花时手上的雨水蹭到裙摆,现在还留着几道不明显的水痕。她已经回酒店换了一双平底鞋,走在石板路上不会有高跟鞋的声响,但踩在铁门外面的碎石子上还是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刚到门口,还没来得及给卡洛斯发消息,就听到里面爆出一阵巨大的欢呼——那种拉长音的、意大利语的、夹杂着拍桌子声和口哨声的欢呼,隔着墙都能感受到震动。
门开了。是法拉利的策略组主管,一个四十多岁的意大利男人,平时在指挥墙上永远板着脸,此刻衬衫领口敞着,手里举着一杯香槟,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回头冲餐厅里喊了一声:“Carlos!你的医生来了!”
“我不是他的医生——”劳拉试图纠正,但话没说完就被涌出来的法拉利员工簇拥进了门。她在一个车队机械师和两个工程师之间被挤得转了半圈,然后看到他从人群的缝隙里站起来。
他换了便服——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头发比下午颁奖时干了一些,但还是有点乱。他看到她,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不是那个精准操控的嘴角弧度,也不是对着镜头的标准微笑,而是一个松松垮垮的、喝了一轮酒之后放松下来的、看到她走进来就自然而然浮出来的笑。
“她来了。”他对旁边的工程师说了一句,然后穿过人群朝她走过来。
劳拉正被一位意大利机械师拉住聊天——那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语速极快地描述了卡洛斯在雨里坚持不换胎时指挥墙上有多少人在同步心梗,最后一圈自己是如何激动到把扳手扔出去差点砸到旁边的人。她还没听完,一只手就搭上了她的肩膀。
“别吓她,”卡洛斯说,语气很轻,但那群意大利人立刻发出了一阵起哄的“哦——”声,尾音高高扬起,像一群看到班主任被女朋友接走的高中生。
“我只是在跟她说你今天有多勇敢,”那位机械师举起双手,满脸无辜,“勇敢的车手,勇敢的医生——很配嘛。”
卡洛斯没有接这个话茬。他只是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低头说了一句“带你去找个安静点的位置”,然后带她穿过还在起哄的人群,往餐厅靠窗的角落走。那股淡淡的古龙水味道在酒香和披萨味的包围里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混着他身上还残留的、洗过澡也没完全去掉的赛车座舱的味道——那种高温碳纤维和刹车粉尘混合的独特气味。
角落里有一张铺着白桌布的小桌子,上面放着预留的两份餐具。窗外是黑海,月亮挂在没有灯光污染的天幕上,低得像是伸手就能碰到水面。海浪声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和餐厅另一头的乐队演奏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让人微醺的和声。
“你帮我留了位置?”她坐下的时候问他。
“不是我。是他们。”他冲那群还在偷偷往这边瞄的意大利人扬了一下下巴,“你的位置从排位赛结束就空着了——我是说他们心里给你预定的。我可拦不住。”
“那你怎么不解释一下我们只是朋友。”
“我解释了。他们说‘对,朋友’,然后在预定座位的时候给你也留了位置。”
劳拉没忍住笑了一下。她拿起面前那杯不知道是谁提前倒好的气泡水,喝了一口,然后发现他也端了杯香槟,正在看她。
“你喝酒了?”她问。
“一点点,”他用杯沿挡住嘴角,“夺冠嘛,不喝说不过去。”
“你刚才喝了多少。”
“……没数。”
“那你今天还开不开车回酒店。”
“不开。有人送。”他把酒杯放下,身体微微往前倾,声音压低到只有她能听到,“你等一下走的时候能不能顺路捎我一段。”
“……你没有让别人送吗。”
“我就想让你送。”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棕眼睛里的光跟刚才被整个车队起哄时不太一样——不是兴奋,不是得意,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有耐心的光。在等她的回答。
“好。”她说,声音轻得几乎被海浪盖过去。
Gianni——法拉利的机械师Gianni,不是意大利餐厅老板那个Gianni,而是一个手很大、声音也很大的西西里人——突然出现在他们桌边,手里举着一整瓶刚开的香槟,给劳拉的空杯子里倒了小半杯,然后又给卡洛斯的杯子加满。
“医生你今天不能光喝气泡水,”他用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说,“至少一口。为卡洛斯的第一场胜利——我们等了多久你知道吗。”
“那是你们等的。”劳拉说。
“那你等的什么?”Gianni反问她,粗眉毛挑了一下,眼睛里有那种喝到微醺的人才有的坦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