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契站结束后不到二十四小时,那张错位接吻图已经登上了西班牙、意大利和英国多家体育媒体的头版。劳拉在去机场的车上看了一眼手机——她的名字被写成了“劳拉·莫雷蒂医生”,旁边配了一张她在摩纳哥站围场里穿着FIA工作服的照片,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扒出来的。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想起来那是摩纳哥站周五,她正蹲在地上贴设备箱的胶带标签,头发扎成马尾,表情专注得像在拆炸弹。也不知道是谁拍的。
“他们至少选了一张你好看的。”卡洛斯坐在她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语气像是在评价轮胎配方。
“这是工作照,没有好不好看这一说。”
“那就是好看的工作照。”
她侧头看他。他靠在后座上,安全带拉得松松垮垮,昨晚只睡了大概四个小时,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不像话——大概是因为索契那场雨里赌赢了的冠军还在血液里没有代谢完。也可能不只是因为冠军。
“你今天有几场采访?”她问。
“三场。两场赛后复盘,一场车队官方录制。”
“会有记者问你那张照片的事。”
“会。”
“你怎么说?”
卡洛斯转头看她。棕眼睛在车窗透进来的晨光里显得很浅,像一杯没加够奶的茶。他用食指无意识地蹭了一下鼻尖,然后嘴角那个不对称的笑慢慢浮上来。
“那就看你想让我怎么说了。”
西班牙体育媒体的赛后专访安排在索契赛道附近的酒店会议室。记者是个四十多岁的西班牙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提问时喜欢在句子末尾加上被访者的名字,作为某种增加亲和力的技巧。前面十分钟都在聊比赛——雨地策略、进站窗口、最后一个stint的轮胎管理。卡洛斯回答得很流畅,语速不快但每一个词都很精准,像是在用大脑里的另一个频道同时做两件事。
然后记者的语气微微变了一下。那种只有常年被采访的人才能察觉到的微妙转变。
“Carlos,我们注意到昨天赛后有一张照片在社交媒体上被广泛传播——你和一位女士在酒店门口。方便透露一下她是谁吗?”
卡洛斯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这个问题的答案留出足够的位置。
“她是我的朋友。”
记者等了两秒,发现他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于是追问了一句:“是女朋友吗?”
卡洛斯看着镜头。不是看记者——是看镜头。他知道这段采访会被剪辑、截取、翻译成至少四种语言在社交媒体上传播,标题会被加上各种问号和感叹号。他也知道劳拉此刻可能在哪里——在机场候机厅、在回米兰的航班上、或者已经到家了,手机屏幕亮着,正看着同一段直播。
“你可以这么写。”他说。
记者愣了大概半秒。不是因为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因为他没有像以往处理私人问题那样,用一句“这是我的私事”或者“我不想讨论这个”把话题关掉。他用了“你可以这么写”。这个句式等同于“我不否认”,等同于“我允许你们把这个‘朋友’理解为女朋友”。
“所以你们是在交往?”记者追加了一句。
“我们在——”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他放弃了斟酌,直接笑了一下,“对。我们在一起。”
记者大约没料到会拿到这么直接的答案。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采访提纲,然后抬头,语气明显比刚才轻松了几度:“那恭喜你,Carlos,在夺冠之夜同时官宣恋情——这大概是F1史上最高效的赛后了。”
“Gracias。”卡洛斯端起水杯,压掉嘴角那个压不住的弧度。
采访播出的时候,劳拉正在米兰的公寓里收拾行李。电视开着当背景音,她听到那句“你可以这么写”的时候正把一件叠好的衬衫放进衣柜。她的手停在半空中,转头看向电视屏幕。他正在说“我们在——”那个停顿,她认得。那不是犹豫,是确认。然后他说“对。我们在一起。”
她站在衣柜前面,手里还攥着那件叠了一半的衬衫,看着屏幕上他在记者说“恭喜”之后端起水杯的那个动作。别人看到的是他压住了一个笑,她看到的是他端着水杯的右手小指在微微上翘——那个小动作只有在特别高兴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的时候才会出现。十三岁,他第一次在本地卡丁车赛拿冠军的时候,奖杯也是这么端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