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婶一语成谶。
午饭时分,桌上正热闹。孙连青和三叔孙连成破例放开量,陪爷喝起了白酒,周玉琴和齐淑珍也都小酌了几口坐陪。几个小的,更是端起了健力宝大口喝了起来。
正热闹碰杯时,孙小红推门进来,在场的人都愣了。
大过年的,这个点儿串门是极不合适。
孙小红大概也晓得,抱着孩子,满脸的局促与紧张。
她嘴哆嗦着,冲着孙连青、孙连成说:“哥,我把佳佳放这儿一会儿,去找姜宇,天冷,怕冻着孩子。”
她语无伦次,话没说完,人就哭了。
大伙儿一下子乱了手脚,周玉琴两妯娌更是赶紧上前。
周玉琴去拉孙小红的手,触手却冰凉,冻得她一激灵,忙拽小红上炕暖和:“咋这么凉?傻姑娘,你们在外头待了多久?”
齐淑珍一听,赶紧接过孩子,解开包被检查,生怕天冷把孩子冻出好歹,大过年的,村里可不好找大夫。
见孩子小脸通红,睡得正沉,众人这才安下心。
到底是年轻,被两个嫂子一劝,孙小红就把啥都秃噜出来了。
说来说去还是钱闹的。年三十,两口子被婆家哄了出来,只带东西没带钱。倒不是故意的,临出门跟婆婆要过,一分没拿到,俩人为此还吵了一架。
饭桌上,她妈见俩人连给弟弟们的压岁钱都掏不出来,脸色就挂不住了。再联想到彩礼那档子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张口就把姜宇家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上了。
姜宇没忍住,顶了几句嘴,就被两个小舅子当场扇了耳光,气得摔了筷子就走人。
孙小红也被她妈骂成灾星,撵了出来。
出门却发现,自行车让人骑走了。
她抱着孩子一时没了去处,在村道上站了半天,直到自己冻得直哆嗦,无奈拐进隔壁叔院子里。
孙小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知道我妈恨我,是我不争气,没挣回彩礼,也没帮老二老三娶媳妇,可孩子都生了,我现在还能怎么办呢……”
孙家宁没有上前去劝,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心里一阵荒凉。
哭完这一场,孙小红还想找人,她不能一直留在叔家,被孙连青拦住了。
不用猜都知道,车子没了,八成就是被姜宇骑回自己家了,这时间,他不可能去其他地方。
现在重要的是劝她对象过来接人。
按说他们都能送,可这节骨眼上,要是把人给送过去了,那孙小红和他对象的仇也结下了,那以后在婆家就彻底抬不起头了。
他们虽不是亲哥,但毕竟看着孙小红长大,到底是于心不忍,多少想给她撑下腰,帮着劝和劝和。
孙连青叫孙小红老实待着,他去大队书记家借座机打个电话,让姜宇过来。
三婶瞅见孙小红大襟湿透了,就让孙家宁陪她去里屋,换上件自己搁在这儿的衣服,歇会儿。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孩子睡着了,孙家宁和孙小红面对面枯坐着。
孙家宁犹豫了一下,翻出早上带来的寒假作业,埋头认真做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孙小红开口:
“大丫,我这个样子,你是不是打心眼儿里瞧不起我?”
孙家宁停下笔,摇摇头:“不会。”
孙小红其实就是另一条岔路上的自己,她有什么资格笑话她。
孙小红却不信,紧紧盯着孙家宁的眼神,想从中找出撒谎的痕迹。
可那张脸上,除了稚嫩如水的皮肤,就只剩下坦荡。
再看看自己,差不多的年纪,却已满目沧桑。
孙小红眼圈红了,她忍不住低下头,“你千万别走我的老路。”
孙家宁沉默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