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在学府的几日如常,很快又到了休沐的日子,今日用过早膳后,我便想着入宫寻风间延,抵达殿外之时,已未时二刻。
“阿延,我来了。”
我叩门轻声道。
“璟行,”门很快被风间延打开,他似乎来得很急,手中还执着尚在滴墨的笔,脸庞弥漫着暑气的红晕,眸底尽是温然的笑意,“你来了。”
我见阿延如此温柔的神色,心底深处似乎莫名有所触动,与他相识已两月有余,如今这副模样早已与最初那个清冷破碎,甚至有着隐约恨意的少年判若两人。
我自诩本并非什么嫉恶如仇的善人,不知怎地竟阴差阳错地帮了他,还与他结下知己般的渊源……既已如此,不论如何,倘若他此生注定身处楚国,我定然护他一世周全。
如此想着,我亦浅笑着微微颔首,任由他拉着我向内走去。
“璟行你看,”风间延将我拉至树下的桌案坐下,将桌面的诸多宣纸压于砚台,随后将边角的策论递给我浅笑道,“这是前几日你教我的兵法,我方才将它精炼了些,并加入自己的见解写了出来,”待我接过后,侧首望向我打趣道,“师父瞧瞧?”
垂首只见与我笔迹愈发相像的行楷跃然纸上,却又比之略带锋芒,书写着风间延对兵法的见解和推断,分散集结迂回之术见此他已了然于心,教人眼前一亮的是后半段所书的以寡胜多之术。
“故形人而我无形,则我专而敌分,”我垂眸望着宣纸上笔墨未干的字迹轻声念着,“五行无常胜,四时无常位,日有短长,月有死生……”
念及尾端,我竟发觉有些意犹未尽,垂首定定地望着手中宣纸许久无言。
如此看着他纸中所写,我不由得有些心生感慨,他这份远超于常人的天资,倘若并非质子,此生定会大有作为罢?
“怎么了师父,”风间延有些疑惑地歪首轻声问道,“是我哪处写得不好么?”
“非也,”我将手中宣纸置于案上,侧首望向风间延微微摆首笑道,“是阿延写得太好了,一时我倒欣赏得入神了些。”
我说着想起此行所带的器物,将紫檀木匣递到他面前,“说来我大抵也算你半个师父,还未曾送过你什么信物,”看着风间延疑惑而探究的模样轻笑道,“徒儿不妨打开瞧瞧?”
“好……”
风间延微微颔首,依言接过紫檀木匣,将它置于案上轻轻打开,见到那柄安静置于匣中皎洁如月通体修长的温润玉箫后,一时有些失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延若不喜欢,换个旁的也是……”我见他愈发黯淡的模样,不由得有些无措。
“我很喜欢,”风间延抬首望向我,浅笑着打断道,“多谢。”
他望向我的那双琥珀眼眸,深处似乎萦绕起几分我看不懂的心绪,随后正色轻声道,“师父。”说罢抬手俯身作了个我曾随意教过他一回的楚礼,竟规矩得挑不出错来。
“好了,快起来罢,”我亦浅笑着扶起他,与他眸光流转间会心一笑,“阿延可愿为我吹奏一曲?”
“自然。”
风间延轻柔地执起玉箫,神色罕见地有几分快意飞扬,狭长的双眸尽是温然笑意。
“既如此,为师洗耳恭听。”我轻快地说着,将身子随意倚在树上笑着望向他,与他相处的时刻似乎总能如此悠然自在,不必如平日般随时注意身为世家子弟的言行举止是否得体。
风间延凝神片刻后,便执箫吹奏起来,他所奏的箫声如丝如竹,悠扬婉转宛若清风拂林,又好似高山流水清洌可鉴,却又带了几分转瞬即过的缠绵飘渺,教人不由得沉浸在空灵悠远的箫声中心神荡漾。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当真是不绝如缕,”我望着风间延轻叹道,“阿延,若论箫你已无人能及,这柄流云玉龙箫流入你手,总算得以归宿未曾辜负。”
“璟行喜欢么,”风间延言笑晏晏道,“那以后我常奏与你听。”
“自然喜欢,”我微微颔首,随后有些好奇地疑惑道,“不知阿延方才所奏的是什么曲子?”
“这是北凉的曲子,”风间延说着将玉箫轻置于匣中,侧首望向我浅笑着解释道,“此曲名为痴情冢,是从前母妃教我的。但论及吹箫……我也不过只得她七分真传,若璟行听过她的箫,便知我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
“阿延何必妄自菲薄,”我坐直了身子,无甚在意地笑道,“在我看来你的箫艺便是最好,日后若有机遇,你教我此曲以琴合奏,如何?”
“若能有幸与璟行琴箫和鸣,”风间延亦浅笑着颔首应道,“自然是极好的。”
与他谈诗赋词的授业时光总是过得飞快,不知不觉间竟已悄然暮色西沉,远处隐约传来空灵的钟声。
“璟行,”风间延抬眸望向落日余晖所作的壁画,言语间似乎沾染了些许眷恋与温柔,“明日再见。”
“嗯。”我望着成双的飞鸟逐渐隐匿在这片橘黄的晚霞,亦侧首望向风间延微微颔首。
和风间延告别后,我在漫长的宫道中望向尚早的天色,不知怎地忽然想起了清风阁,今日……似乎是祝离玉现身唱曲的日子。
罢了,今日也算闲来无事,倒不如只身前往清风阁听曲罢?如此想着,便在抵达宫门外后,抬手搭上裴钰的掌心,对他淡淡道,“裴钰,送我去清风阁。”
“少爷……”
裴钰似乎有些欲言又止,见我淡然如常的神色,终是未曾未曾多问,只垂眸应道。
“是,属下……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