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未置可否地望着不远处悠然饮茶的身影,虽年岁大致对得上,心底却不愿相信他就是那个纨绔子弟,直觉告诉我,他并非是那种人。
但一时也想不出他并非此人的证据,只得摆首轻叹道,“罢了,他是谁都与我们无关,走罢。”
正当我们下楼至厅堂拐角欲离去时,忽然传来婉转悠扬的唱曲声,霎时间场面因此寂静无比。
我不由得脚步微顿,侧首向戏台望去,只见戏台上的伶人身着华美戏服,面若好女,纤纤玉指舞动柔婉,唱腔细腻却不失灵动,似山涧清泉流淌教人心旷神怡。
此刻在戏台绽放出耀眼的异彩与才情,顷刻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眸色。
“梦回莺啭,
乱煞年光遍,
人立小庭深院。
炷尽沉烟,
抛残绣线,
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原是游园惊梦。
我驻足于原地望着他有些失神,这并非我初次听游园惊梦,但这伶人……却如此不同。
此人在戏曲的造诣在我看来称得上是登峰造极,演绎真情实感入木三分,仿若话本中的人鲜活地立于此处以唱腔娓娓道来,教人不由得沉溺于此触景生情。
故而当他的眸色望向我时,时辰的流转似乎就此停滞下来,我有些失神地立于原处不知谓何,转念又好似那惊鸿一瞥仿若不过是我失神错看,他依旧身着华服立于戏台之上,言笑晏晏地唱着游园惊梦。
一时竟分不清到底孰为梦中人。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阁内几近九成的客人都为他鼓掌喝彩,甚至有人出高价要他再唱一曲,他却勾起唇角微微俯身向听众行礼,随后转身款款离去,惹得台下一阵阵疑惑不解亦或愤然抱怨接连不断。
竹影见状顷刻上台向大家行礼后柔声解释道,“方才这位,便是清风阁专程从苏州请来的伶人,花名祝离玉。”
他对台下依旧神色各异的客人们浅笑道,“若诸位今日对他满意,可于五日后再来清风阁品鉴,本阁恭候诸位光临。”
他微顿片刻,随后正色继续道,“但他的身份较为特殊,阁主特意吩咐过,此人,是卖艺不卖身的。还望诸位日后莫要为难在下,在下今日先为诸位贵人们行礼赔罪。”
竹影下台后,下一位常驻伶人登台献艺,但台下之人大抵皆对方才的游园惊梦念念不忘,故而对接下来的戏曲神色泱泱,甚至有几人轻叹着离席。
凌青政如梦初醒般轻声道,“我从未想过有人能将曲唱成如此,这清风阁能把此人请来,当真有些本事。”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我亦轻叹道,“纵然是宫中,也未曾听闻如此艺人,”说着回眸望向凌青政浅笑道,“今日倒也不算辜负,我们回府罢。”
“好,”凌青政笑应道,“我倒险些忘了你有些乏了,”说着拉过我向门外走去,“待到回去便好生歇息,上回你不是说下人并未买到青玉斋的龙井茶糕么?今日给你买些带回府中罢……”
两刻钟后,我依旧与凌青政于京都长街并肩而行,他手中提着几包青玉斋的糕点,除了那包他挑的荷叶酥外,都是我平日素食的几味。
“真是未曾想到,这龙井茶糕还不到戌时便售罄了!”凌青政不满地走着,“那家掌柜总推辞龙井茶糕难做,照我看来不就是多雇几个人的事么?哪来那些诸多推辞。”
“龙井茶糕确为他们家工序最为复杂的一味糕点,”我亦有些遗憾,却能理解青玉斋的做法,“如此难做又不易储存,定价过高自然会遭人怨怼,故而只好每日少做些罢。”
“待到日后,我定将这青玉斋包下来,”凌青政更为不满地望着逐渐日落的黄昏道,“教他们日日做龙井茶糕给你吃!不过是味糕点罢了,哪有阿朝想吃却总寻不到的道理?”
“知道阿政待我最好了,”我听着他少年意气的言语,眸色不由得柔和些许,“只是这糕点不过闲时品鉴的消遣,不值如此大费周章,若无缘碰到也就罢了。”
说着无意间看到不远处的竹弦阁,似是想起了什么般缓缓驻足停滞在原地,对紫楠木匾上端庄醒目的“竹弦阁”三字若有所思。
既阿延善礼乐,下回入宫我不若送他柄乐器罢?也好教我不在的时日能略微有趣地打发些。
“怎么了阿朝,”凌青政见我驻于原地望着竹弦阁疑惑道,“是缺什么乐器么?”
见我并未言语,便揽上我的肩侧首肆意笑道,“都说千金难买美人笑,傅大美人给我笑一个,这竹弦阁随你挑如何?”
“我平日是不是太纵着你了,”我有些无奈地望向凌青政扬眉道,“竟敢拿我比作美人?”说着我竟也莫名发觉好笑地摆首道,“罢了,原也不用你,下月舅父归京,我且看看有什么合适的手信。”
此事我并未透露,倒并非有意欺瞒他,只是阿延的身份特殊,自然不好宣扬。
“是你外祖父要过寿辰了罢,”凌青政了然道,“昨日程副使还来府中言说此事。在京都,这的确称得上近日第一要紧事。”
他说着拉过我向内走去,轻快地笑道,“走罢,进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