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冬日薄雾,大军离京。
此时我勒马于舅父身侧,最后回眸望了一眼沉睡的京都。
裴钰默然随行身旁,眸光依旧只落在我身上,而萧砚尘则安静地勒马于稍后处,见我望去,回以温和的浅笑。
队伍中那辆略显繁复的马车里,坐着舅父新婚不久的妻子,那位比我年长两岁的新舅母,李琬琰。
江南的温润,在踏上北行官道后逐渐被抽离,寒风亦随着路途愈发凛冽,道旁景致也从杨柳依依而转为草木凋零。
我自幼生长于江南的身骨,很快便尝到了苦头,不过数日,喉咙便随着愈发干冷而隐隐作痛起来。
但好在旅途的照料多是细微之处,裴钰总会为我适时递来温热的水,夜间宿营时,帐内铺盖亦极为避风,他如同往日般沉默如影,却总会将我照顾妥帖。
而萧砚尘则因有北行的经验,待我关怀更为细致。
眼见风沙起时,他会为我递过一方浸过药草的细纱,言辞得体,温润如春风,因念及他曾在病中对我尽心看顾,我自然也承他的情,路途与他相处颇为融洽。
但那位新舅母——李琬琰,或许本就因出身世家甚少出门,身子似乎比旁人更娇弱些,行程刚过几日,她便因水土不服和车马颠簸,面色苍白地留在车驾中,少有露面。
舅父对此反应平淡,只吩咐军医照看,并未过多停留关切。
随行众人中,倒只有萧砚尘会偶尔驱马行至李琬琰车驾旁,隔着车窗低声询问几句,亦或驻扎休整时,会为她递上一盏温热的水,姿态依旧温和守礼,教人挑不出错处。
我无意深究。
不过是因为一个是被冷落的嫡母,一个是不被重视的庶子,在这苦寒北行的路上,偶尔生出些同病相怜的照应,也不足为奇,更何况我自身尚且微有不适,更无暇分心他顾。
舅父待我向来亲厚,沿途不时指点我骑乘技艺,或是讲解山川地势与用兵之道,那宽厚的手掌偶尔用力拍在我背上,带着武将特有的爽朗。
他的眸光更多落在军务与我身上,对身后的萧砚尘,他并不在意那些细致的举动,亦或看在眼里,却未置可否,路途中虽从未苛责,却也谈不上多少关注,如同对待一个得体的下属。
将近半月的长途跋涉后,朔方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座灰黑色的巨石城巍然耸立于苍茫天地间,寒风卷着砂砾扑面而来,带着尘土与铁器混杂的凛冽气息,与京都江南的繁华温软判若云泥。
当晚,舅父在中军大帐中,指尖重重落在牛皮地图上方,侧首我对我正色道。
“明日,前往北凉前线,与国君商议共抗北冥之事。”
舅父望向我,目光如炬。
“云朝,这回舅父带你亲眼见识,何为真正的沙场。”
帐外风声萧瑟,当我踏出中军大帐之时,裴钰已无声地将更厚重的狐氅备好,俯身为我披上。
随我身后而出的萧砚尘则静默立于灯影下,温雅的侧颜因此被投下阴影,看不清面容神情与心中所想。
我拢紧厚重的狐氅,抬眸望向北境的寒冬萧瑟,心知京城的安逸已远,前路唯有朔风与征尘,以及未知的烽火与寒冰。
我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