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微微一怔。
俯身拾起后,将其缓缓展开。
是一卷丹青。
画中是年少时的我,正倚在楚宫那颗桂花树下读书,神情专注,眉眼间尚存未经世事与权谋算计的松弛纯粹,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柔和光影。
笔触细腻传神,光影流转。
将我那时微蹙的眉和沉浸书中的模样描绘得栩栩如生,将那个未曾发觉他在为我绘画丹青的午后勾勒得如此静谧而美好。
这是……十五岁那年,阿延送我的生辰贺礼。
生辰前夕,他神神秘秘地将它交给我,叮嘱一定要生辰当日才能打开,我含应了。
但那夜生辰宴,我在轮番回敬中饮多了酒,醉眼朦胧间打开看过,只觉画得极好,便珍重收起,沉沉睡去。
此后经年,竟再未细看。
在十二年后的今日,在窗外的深秋寒意与满室温暖的玉栀瑶华香中,我借着昏暗的天光,心绪复杂地再度细细端详。
我垂眸静默望着手中画卷,似是想要看清每一处细节。
最终,在画卷左下角的树干阴影处,竟发觉有一行浅淡的题字。
墨色极淡,几近与纸张纹理融为一体,若非刻意寻找,极易忽略。
我不由得心神微颤,以指尖轻抚过那行与我极为相像的字体,仿若在抚摸年少时光的痕迹。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见到此处,仿若有什么东西如同雷霆般在心底炸开,又瞬间归于空茫苍凉的死寂。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原来如此。
原来……原来他以为,我十五岁生辰那夜,打开画卷时便看到了这行字,原来他以为,我早已知晓了他的心意。
原来他后来所有的克制,所有的欲言又止,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最终绝望的放弃,都是因为他以为……“君不知”后面,是我沉默的拒绝。
那夜过后他见我毫无反应,便将这份鼓起勇气却不得不深埋心底的爱恋,连同所有未曾言说的期待与苦涩,一起封存在了以师徒为名的年少时光里。
阴差阳错……竟至于此。
造化弄人,莫过于斯。
我攥着画卷边缘的指节,因太过用力而微微颤抖,心仿若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楚得几近窒息。
阿延……到死,他都不知晓,他心心念念的璟行,那五年与他朝夕相处,为他劫狱,为他顶撞太后,为他大病一场的璟行,其实年少时从未看清他深埋于心底的爱意。
他甚至不知道,他所言说此生仰望却终究无法触及的明月,曾也只为他燃烧到近乎不顾一切的炽烈。
他一直以为,我从未爱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