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在众人的注视下,舅父终是缓缓起身,接过侍女递过的酒盏,望向宾客们沉声道。
“承蒙各位长辈厚爱,此事……但凭父亲做主。”
此言一出,教方才政治恭维所带来欢声笑语的氛围,不可避免地冷落下来。
许是舅父所言的意味过于显露内心的不情不愿,也许是舅父本身几经血色沙场的气息,因此事冰冷萧杀得太过明显,使得诸多宾客因此噤若寒蝉,纷纷静默垂眸盘算。
但外祖父是何许人也?
只见他眸色如冰地掠过舅父,继而举杯望向众人,不容置疑地威严笑道,“犬子近些年来纵横沙场,自然有些礼数不周,让诸位见笑了。今日老夫寿辰,又逢吾儿之喜,如此双喜临门,还望诸位与老夫满饮此杯!”
见状满堂的宾客顷刻举杯,随后这诺大的厅堂便再度萦绕起祝贺恭维与客套寒暄的种种回声,仿若方才那片刻的变故从未存在过。
我抬眸望向此刻沉寂着再度将盏中之酒一饮而尽的舅父,心底只觉五味杂陈后的阵阵悲凉。
推杯换盏间仿若因此达成了某种更为坚固的政治联盟,也仿若是在那几人心底这早已是预演过无数次的戏本,只待今日出席便粉墨登场。
纵然这场姻亲的主者是他,日后要娶妻的人亦是他,可偏偏在场的宾客如云高朋满座,却无一人过问他可想、他可愿。在座的每个人都在拼尽全力演好自己的戏本,尽力演绎到滴水不漏得恰到好处。
在这一刻,我仿若从舅父身上远远地看到了我的未来,所谓挣扎,也不过是教深陷泥沼的人离那片彼岸愈来愈远。
身为世家子弟,是何其荣耀,又何其悲凉。
待到夜宴时分,华灯初上,整座府邸宛若白昼,名伶身着华美戏服在台上婉转悠扬地唱着八仙庆寿,台下的宾客们亦如往日般,醉翁之意不在酒地相互言说着什么。
我许是当真有些醉意,也许是今日于我而言实在太过压抑,故而趁得无人注意时,便静默起身离开了此处。
此刻寿宴几近已至尾声,烟火在夜空中舞动,绽放出斑斓璀璨的光芒,为这个盛大的夜宴再度增添了一笔更为浓烈的色彩。
走至略显清静的廊下后,我才堪堪发觉心神放松了些许。
我抬眸望向远处相互寒暄拜别的宾客们,只觉在烟火斑斓的闪烁下,他们仿若都生得同一张脸。
“好了珩儿,此刻寿宴都快散了,你若实在想寻他,待到父亲寻到时机再带你去好不好?”
有几分熟悉的声音自后模糊传来,教我不由得微微回首,望向那片隐隐约约的黑暗。
“父亲骗我,”他身侧的少年有些低落地在他身侧垂首缓缓走着,“临行前父亲就哄我说,待到寿宴一定能与他讲话的,这都快散了也没能……”
随着他们的步履声响愈近,逐渐在黑暗中隐约显露出他们二人的身影,以及那少年此刻黯淡的模样。
倒也算得巧遇,这父子二人竟是洛青衫与洛亦珩。
“你这孩子,父亲何时骗过你?只是傅公子身份尊贵,纵然父亲带你来此,也并非想见就能见到的。”
洛青衫见温然安慰过后依旧兴致低落的洛亦珩也不恼,反倒抬手慈爱地轻抚上他的颅顶哄劝道,“父亲不是说了……”
“才不是呢!父亲骗人就是骗人,”洛亦珩抬首望向洛青衫撒娇似的做了个鬼脸,“父亲坏,再也不理父亲了!”
此刻我隐匿于黑暗中,静默望着他们父子习以为常的打趣撒娇,仿若不过是世间一对平凡父子的真实写照,但不知怎地,我竟莫名有些羡慕起来。
倒并非是想起那位生身父亲的缘故,只是由衷觉得此情此景,平凡真切得接近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