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帐内只燃着一盏孤灯,灯油将尽,火苗不安地跃动着,在帐壁投下我孤寂紧绷的身影。
桌案上铺着京都的草图,上面已被勾勒出数条可能的进攻路线,每一条都批注着伤亡预料与风险。
最终,我的指尖停在了一条最为险峻,近乎自杀的路径上。
我亲自领兵集中所有精锐,自防御最强的东门强攻,吸引主力,同时派幽云骑死士自宫墙西北角的废弃水道潜入,直攻紫宸殿。
而我自己,九死一生。
甚至,十死无生。
代价无疑极为惨重,甚至可能功败垂成,但我已做好了赴死准备,因为这是我能在三日期限内,想出的唯一有可能救出楚沉意的谋划。
至于我自己的性命……从决定强攻东门的那一刻起,便已不在考量之内。
若能以我之命,换他一线生机,换这万里江山不至于落入萧砚尘此等疯佞之手,死而无憾。
我不由得想起去年处置傅昱衡残党的御书房之夜,那晚我与楚沉意并肩坐于紫檀书案前,因言谈放过远在淮州的傅云霆以朱笔挑逗,言说某日臣若死了,陛下看着那张与臣七分相似的脸,还能留个念想。
冥冥之中,像是一语成谶。
未曾想,如今……竟真到了这一步。
楚沉意,你我相识十二载,明争暗斗八年余,彼此难分胜负相安无事,可偏偏在我们阴差阳错定情不到两年,或许就要与你生死相隔。
风间延以性命为我留下的余生,明日我便又要交还。
何其讽刺,又何其悲凉。
“殿下。”
帐外传来副尉萧淮安压低迟疑的声音,打断了我恍惚间的失神思虑。
“有人求见,自称是殿下的……故人。”
故人?
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我有些不明所以地侧首望向帐帘的方向,蹙眉沉声问道。
“所谓何人?”
“他不肯言明,只蒙着面。”
“但……臣觉得,他并无恶意,且似有急事禀报。”
萧淮安似乎也有些犹豫,但还是因危难之际不愿我以死相搏,而在帐外踌躇迟疑。
罢了。
我略微沉吟,终是抬首望向帐帘轻声应道。
“……带他进来。”
帐帘掀开,萧淮安引着一道修长身影走入,然而就在那身影踏入帐内的瞬间,极为熟悉的竹香便逐渐弥漫在夜露的寒气中。
来人披着厚重的黑色斗篷,缓缓掀开以后,依旧以黑巾蒙面,只余一双倾城绝色的柳叶眼眸。
眸光流转间,我顷刻有些恍惚般心脉骤然一悸。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柳叶眼眸,足以教人过目不忘,纵然此刻蒙着面,纵然那双曾经盛若春水的眼眸中此刻尽是凝重与风霜,我依旧认了出来。
他抬手,缓缓拉下了面巾。
灯影昏黄,勾勒出那张出尘绝世的清冷容颜,将近两年未见,依旧不改昔日当年惊心动魄的美。
只是那双曾教我无比心安的纯粹眼眸里,再不见往日的清澈温润,此刻眸光相接间,沉淀了诸多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有溢于言表的忧虑与挣扎,但更多的是某种下定决心的坚毅。
“……阿玉?”
我骤然起身,极为讶然地望向他。
“怎么是你?”
“这两年……你去了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