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自水中猛地冒出头,大口喘着气,溪水顺着发梢、下颌滚落。
四人循着潭底暗藏的活水暗流一路潜游,终是寻到出路,从一道隐秘的瀑布后方钻了出来。这一挂飞瀑并不壮阔,水帘如轻纱垂落,恰好掩住后方天然溶洞的入口,水流自山间倾泻而下,汇入下方一湾清浅溪流。
四人皆是浑身湿透,衣袍紧紧贴在身上,山间晨寒刺骨。众人各自寻了溪边干爽青石,倚石歇息,一时只剩潺潺水声与山林鸟啼。
天色已然破晓,蒙蒙晨光自两山夹缝间斜斜洒落,碎金般铺在粼粼溪面。山风穿谷而过,携着晨间草木独有的清冽之气。
容隐整个人瘫在一块平整宽大的青石上,活像一尾被浪拍上岸的鱼,浑身水汽淋漓,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带着几分惫懒的怨怼:“我算是悟了,自打遇上你们几个,我就没遇上过一件顺心的事。”
殷落尘立在不远处的溪畔,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凉意,对着容隐道:“自己倒霉还怪别人。”
容隐被噎得语塞,翻了个白眼,又蔫蔫地瘫回青石上,朝着江行告状:“你怎么不管管他?”
江行坐在青石上,拧着衣服上的水,闻言无奈,于是说:“你要不叫空明揍他?”
容隐翻了个身,“算了,这呆子懂什么?”
空明坐在他身侧石块上,僧袍下摆不住滴水,濡湿一片青石。他抬手褪下腕间佛珠,指尖细细捻干珠上沾染的水汽。闻言,只是微微侧首,淡淡扫了容隐一眼,并未应声。
容隐被他这一眼看得莫名其妙,皱眉抬眼:“你看什么?”
“没看什么。”空明收回目光,垂眸继续擦拭佛珠。
容隐狐疑地打量他片刻,总觉得这呆子今日眼神格外不同。他抬手胡乱理了理湿透凌乱的衣襟,又自湿袖中抽出折扇,用力抖落扇骨间的水珠,“啪”地一声展开,横在眼前挡住晨光,懒懒嘟囔:“困死了,折腾一夜,机关迷阵生死走一遭,到头来半点线索也没捞着。”
江行正拧袖口的水,闻言想起石窟里的情形,便道:“我们在石窟看到的那个石台,上面堆着不少金银珠宝和武功秘籍,但最中间放东西的位置已经空了。面具人应该就是为了那个东西来的。”
“那不用猜了,他拿走的肯定和太虚璧有关。南岭派藏了这么多年的东西,到头来便宜了别人。”
江行想了想,觉得这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诡异,此地距南岭山门不远,便站起身道:“我们先下山,把昨晚的事告诉沈大哥再说。不知他那边,昨夜可有变故。”
容隐折扇轻摇,嗤笑一声:“他能有什么变故?说到底,昨夜我们拼死拼活,不过是给他当了一回苦力。”
四人沿溪流往下走,绕过南岭后山的密林,回到南岭山门时已近正午,四人径直寻到沈渡。
沈渡正在院里和几个弟子交代事情,见四人浑身湿透、形容狼狈地走进来,只觉额头隐隐作痛,立即眉头紧皱。
“你们这是又干什么了?”
江行简单说了昨夜遇到面具人的事情。
沈渡听罢,脸色骤然大惊,满是难以置信:“你们当真遇上了面具人?可昨夜我们留守南岭,早已合力擒住了他。”
此话一出,换成四人满脸震惊。
江行问:“什么意思?”
沈渡示意他们跟上,带四人走进一间临时充作审讯室的厢房。屋内椅子上绑着一个男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消瘦,双目无神,他周身气息散乱,显然武功已废,身旁放着的正是面具人戴着的那面具。
“昨夜我们抓到此人,连夜审讯,已然查清前因后果。此人原是南岭本门弟子,早年偷练旁门邪功,心性阴戾,被南岭前掌门逐出师门。他怀恨在心,苦修邪功归来复仇,一夜之间血洗南岭满门,南岭灭门一案,便是他一人所为。”
“昨夜若不是他邪功反噬、走火入魔,我们还难以将他擒下。”
此言一出,江行、殷落尘、容隐、空明四人尽皆怔住,一时面面相觑,久久无人作声。
一夜出生入死追查的惊天迷局,到头来竟是这般简单直白,反倒令人心头生疑,难以信服。
江行率先回神,眼底满是困惑:“就……这般简单?”
“你们也知道,修炼邪功往往在短时间内内力暴增,但代价是极易走火入魔,一旦走火入魔必遭反噬。”
容隐折扇一收:“我不信。若只是单纯报复师门,他为何勾结南海派?”
沈渡解释:“此人被逐出南岭后,便投奔南海派蛰伏,暗中筹谋复仇多年。”
殷落尘又问:“那南海派掌门,又是何人所杀?”
提及此事,沈渡亦是面露难色:“此人一口咬定,南海派掌门并非他所害,对此事一无所知。”
江行心头疑云更重,当即把四人深夜在后山蹲守、目睹面具人潜入石窟、陷入机关迷阵的经过细细复述。
沈渡听罢,更是满脸错愕,连连摆手:“你们连日奔波,心神紧绷,莫不是太过疲惫,生出了幻觉?南岭后山哪里有什么隐秘石窟、拱形石室?”
“绝非幻觉,随我们前去一看便知。”江行急声道。
沈渡半信半疑,当即带了两名弟子,随四人直奔后山。一行人踏遍密林山崖,寻遍昨夜蹲守之地,别说石窟石室,连半分人工开凿的痕迹都未曾寻见。众人又折返山谷寻觅那处瀑布溶洞,方才分明清晰可见的水帘洞口,此刻竟凭空消散,山谷依旧,流水潺潺,恍如昨夜一场虚妄幻梦。
沈渡望着几人惊疑不定的神色,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江湖行路,心神最易耗损。如今真凶伏法,南岭一案尘埃落定,我即刻带人返回青云宗复命。你们几位,也各归师门,莫要再在外漂泊涉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