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像一层轻柔的纱,漫过江城一中的教学楼,微凉的风穿过半开的玻璃窗,悄悄钻进高三(1)班的教室,吹散了萦绕在室内的、熬夜备考后的困顿与倦意,也吹动了桌角摞得整齐的试卷边角,发出细碎又轻微的声响。
天刚蒙蒙亮不久,校园里还没有太多人声,只有远处保洁阿姨清扫地面的声响,和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衬得教室愈发安静。班里的同学大多已经到齐,经过一整晚的睡眠,虽依旧带着高三生特有的疲惫,却也早早进入了学习状态,有人低头默读课本,有人伏案整理错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细碎而连绵,成了教室里唯一的背景音。
温秋言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依旧是靠着墙壁的位置,身姿微微挺直,面前摊着语文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上,指尖轻轻点着课本上的古诗文,无声地默读背诵。他的神情专注,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不同于身边同学的从容,即便只是早读前的自主学习,他也始终保持着小心翼翼的姿态,不敢发出丝毫多余的动静,生怕惊扰到周遭的一切。
自从和宋昭成为同桌,两人之间的沉默不再是尴尬疏离,而是带着青涩腼腆的默契相伴,温秋言渐渐褪去了最初的惶恐躲闪,不再时刻想着把自己蜷缩进角落,可刻在骨子里的敏感与怯懦,依旧让他习惯了低调,习惯了不引人注目。
他安安静静地背着古诗文,脑海里反复记诵着易错的词句,全身心都投入在学习中,全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桌面与桌洞,少了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
身旁的宋昭,依旧是清冷安静的模样,坐姿挺拔,面前同样摊着课本,却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低头背诵,而是微微闭着眼,指尖轻轻抵在桌面,匀速敲击,在心里默记知识点。他向来有自己的学习节奏,从不随波逐流,即便周遭同学都在放声默读,他也依旧保持着自己的方式,神情淡然,周身透着沉稳的气场,与温秋言的拘谨不同,他的安静,是从容且笃定的。
两人依旧没有过多的言语交流,只是这样并肩坐着,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学习节奏里,空气里弥漫着平和又静谧的气息,与周遭的学习氛围完美相融。阳光慢慢穿透薄雾,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的课桌上,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色光晕,一半落在温秋言的课本上,一半落在宋昭的指尖,温暖而不刺眼。
就在这时,早读课的铃声骤然响起,清脆的声响划破校园的安静,也打断了教室里的自主学习氛围。
同学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下意识地坐直身体,抬头看向讲台方向,等待着语文老师的到来。高三的节奏向来紧张,每一堂课、每一段早读,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容不得丝毫懈怠,所有人都迅速调整状态,进入课堂模式。
没过多久,语文老师抱着一沓厚厚的随堂默写纸,脚步沉稳地走进教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她站在讲台前,没有丝毫多余的寒暄,目光扫过全班,语气干脆利落,带着语文老师独有的清亮与严谨。
“把所有语文课本都合上,收进桌洞,今天进行古诗文随堂默写,二十分钟时间,写完立刻上交,不准翻书,不准交头接耳,专心作答。”
话音落下,教室里瞬间响起一阵整齐的翻动声、拖拽声,同学们纷纷合上课本,快速塞进桌洞,随后伸手拿出中性笔,调整坐姿,将默写纸铺平在桌面,做好十足的准备,眼神专注而认真,没有丝毫慌乱。
古诗文默写是高考必考题,也是最不能丢分的基础题型,每一次随堂默写,都是对知识点的巩固与检验,所有人都不敢掉以轻心。
温秋言听到“默写”二字,原本平静的心底,骤然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瞬间涌起一股莫名的慌乱。他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按照老师的要求,合上课本,塞进桌洞,随后便伸手去桌面的文具袋里拿笔,准备开始默写。
可就是这一伸手,指尖触碰到空空荡荡的文具袋,没有摸到熟悉的笔杆,温秋言的脸色,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一种强烈的不安,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猛地低下头,视线落在桌面的文具袋上,眼神里满是慌乱与不敢置信。随后,他几乎是颤抖着手,一把拉开文具袋的拉链,指尖急促地伸进去,胡乱地翻找着,从文具袋的这一头摸到那一头,反复摸索了好几遍,却始终没有触碰到任何一支中性笔的轮廓。
没有,里面什么都没有。
温秋言的心跳瞬间飙升,疯狂地撞击着胸腔,慌乱得几乎喘不过气。他不肯相信,又猛地俯身,伸手钻进桌洞,在杂乱的书本、试卷、练习册之间拼命翻找,指尖划过纸张,发出急促的声响,动作笨拙而急切,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把桌洞里的东西翻了个遍,甚至将几本厚重的复习资料都挪到一边,可依旧一无所获,别说完整的中性笔,就连一根备用笔芯都没有找到。
温秋言彻底慌了,脸色惨白如纸,他死死咬着下唇,指尖死死攥紧,掌心瞬间沁出一层冰冷的冷汗,黏腻的触感让他愈发无措。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桌面上散落的文具,又飞快瞥向自己的手心,大脑在这一刻飞速运转,终于想起了被自己彻底遗忘的事情。
昨晚为了攻克几道数学压轴题,他熬夜刷题到深夜,桌面上的几支中性笔,全都在刷题的时候耗尽了墨,笔芯全部用完。当时他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大脑昏沉不堪,收拾东西的时候,只想着赶紧上床睡觉,全然忘记了更换笔芯,更忘记了要准备新的文具。
今早起床时,时间已经有些紧迫,他匆匆洗漱,抓起书包就往学校赶,一路上都在担心迟到,更是把忘带文具这件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半点都没有记起。
直到此刻,老师要求随堂默写,他伸手拿笔的瞬间,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没有带笔,没有任何可以用来书写的文具,甚至连一根能用的笔芯都没有。
看着桌面上空白干净的默写纸,看着周围同学都已经握笔在手,做好准备,温秋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同时,极致的窘迫与难堪,瞬间涌上心头,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尖、脖颈,泛起一片滚烫的红晕。
他僵在座位上,手足无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整个人陷入了无比尴尬的境地。
他想举手,想告诉老师自己忘带笔,想请求老师帮忙,或者向身边的同学借一支笔,可敏感自卑的性子,让他无论如何都抬不起手,张不开嘴。
他害怕,害怕自己一抬手,就会吸引全班同学的目光,所有人都会看向他,看向这个坐在角落、平日里毫不起眼的他。他害怕成为众人的焦点,害怕听到同学们细碎的议论声,害怕看到老师略带责备的眼神,更害怕自己的窘迫,被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对他而言,在课堂上这样引人注目,是比默写不及格还要让人煎熬的事情。他宁愿空白着试卷交上去,也不愿意在全班同学面前,承认自己忘带文具,承认自己的粗心大意。
可他也清楚,空白的默写纸交上去,必然是零分,这是基础题型,是不该丢的分数,若是因为没带笔而得零分,不仅会让老师失望,也会让他自己陷入深深的自我否定。
温秋言的指尖死死抠着桌面,指节用力到泛白,几乎要将桌面抠出痕迹。他低着头,将脸埋得很低,长长的刘海遮住眼底翻涌的慌乱与无助,耳朵通红滚烫,浑身都在微微发颤,既窘迫又无助,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周遭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等待老师开始默写,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的窘境,大家都沉浸在自己的状态里,没人会留意到,最后一排的角落,有一个人正陷入这般无助的挣扎。
除了他身旁的宋昭。
从温秋言开始慌乱翻找文具的那一刻起,宋昭就察觉到了身边人的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