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暮色总是来得迟缓,明明已经过了晚自习下课的时间,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淡到极致的橘粉,像被晕开的水彩,慢悠悠地浸染着整片天空。可这一点点微光,终究抵不过黑夜的侵袭,不过半刻钟,厚重的墨色便从天际蔓延而来,一点点吞噬掉最后一丝光亮,将整座校园都笼罩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高三的节奏永远是紧绷的,即便晚自习的铃声已经消散在空气里,高三(1)班的教室里,依旧有不少同学留在座位上,埋头与习题、试卷奋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和头顶吊扇缓慢转动的嗡嗡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独属于高三夜晚的旋律。教室里的白炽灯散发着柔和的光亮,将每一张课桌都照亮,驱散了周遭的黑暗,也让沉浸在学习中的学子,暂时忽略了窗外夜色的浓重。
温秋言和宋昭所在的寝室,是学校标准的四人间寝室,另外两位室友都是走读生,每晚下了晚自习便会直接回家,偌大的寝室,平日里便只有他们两个人。也正是因为这样,少了旁人的打扰,两人之间的相处,总是多了几分自在与亲昵,也让温秋言心底那些不曾展露的情绪,有了悄然流露的契机。
往常这个时候,两人早已收拾好书本,结伴从教室回到寝室,或是简单洗漱,或是趁着睡前的时间再看一会儿书,一切都按部就班,平静又安稳。可今天,温秋言却迟迟没有起身离开教室的意思,即便身边的宋昭已经收拾好了所有的书本,安静地坐在一旁等着他,他依旧坐在座位上,指尖紧紧握着笔,目光看似落在眼前的数学错题本上,思绪却早已飘远。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却难掩周身细微的紧绷,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方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时不时轻轻颤动一下,泄露了他心底的不安。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错题本上的字迹工整清晰,可他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窗外渐渐浓重的夜色,都是黑暗带来的压抑与恐慌。
温秋言从小就怕黑,这是他藏了十几年的秘密,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小时候,他独自待在黑暗的房间里,总会觉得周遭有看不见的东西,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吓得浑身紧绷,躲在被子里不敢出声,即便长大了,这份刻在骨子里的胆怯,也依旧没有消散。他一直刻意隐藏着这份胆小,强迫自己变得坚强,强迫自己去适应黑暗,在所有人面前,都表现得独立又从容,从不让人看出丝毫的破绽。
他习惯了在天黑之前做好所有事,习惯了走到哪里都开着灯,习惯了避开所有独自处于黑暗中的场景,用层层伪装,将自己的胆怯牢牢包裹。这么多年下来,身边的人都以为他性格沉稳、无所畏惧,就连他自己,都差点以为,已经彻底克服了对黑暗的恐惧。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恐惧从未消失,只是被他强行压抑在心底,一旦身处黑暗的环境,周遭没有熟悉的光亮,那份深埋心底的恐慌,便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将他彻底包裹。
以往,他和宋昭总是结伴而行,从教室到寝室的路程不算长,教室里有灯光,寝室楼道里有灯光,两人一路说说走走,身边有陪伴,他从未细细留意过夜色的浓重,也从未让心底的恐惧有可乘之机。可今天,不知是因为连日来备考的压力太过沉重,还是因为今晚的夜色比以往更加漆黑,他心底的恐慌,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他看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空,看着路灯透过枝叶洒下的斑驳光影,看着光影之外浓重的黑暗,只觉得心脏一点点收紧,指尖渐渐变得冰凉,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轻浅。他不敢独自面对那段从教室到寝室,藏在树荫下、光影交错的小路,不敢独自面对寝室里,熄灯之后一片漆黑的瞬间,更不敢在这份无边的黑暗里,独自承受那份蚀骨的恐慌。
身边的宋昭,将他所有的异样都看在眼里。
从晚自习后半段开始,宋昭便察觉到了温秋言的不对劲。平日里做题专注认真的少年,总是时不时地抬眼看向窗外,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做题的速度慢了许多,甚至会对着一道简单的题目,发呆许久。起初,宋昭以为他是连日复习太过疲惫,或是遇到了难解的题目,便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陪着,想着等他自己缓过神来。
可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教室里的同学陆续离开,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温秋言的状态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紧绷,指尖冰凉,肩膀微微颤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不安。宋昭这才意识到,温秋言的反常,并非疲惫或是题目所致,而是另有缘由。
宋昭没有贸然开口追问,他太了解温秋言的性子,敏感又细腻,习惯了把所有情绪藏在心底,若是贸然追问,只会让本就不安的少年,更加局促无措。他只是默默将自己的书包往旁边挪了挪,拉近了与温秋言的距离,用自己的方式,给予少年无声的陪伴与安全感,耐心地等着,等温秋言自己愿意开口,等温秋言主动向他展露心底的情绪。
教室里的同学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旷的教室,显得愈发安静,窗外的风声、虫鸣声,清晰地传入耳中,反倒更衬得夜色幽深。
温秋言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宋昭的目光,温柔又包容,没有丝毫的催促,只有满满的陪伴。他心底的挣扎一点点消散,积攒了许久的勇气,终于冲破了心底的防线。这段时间以来,宋昭给予他的陪伴、温柔与偏爱,让他彻底放下了所有的戒备与伪装,他不再想独自硬撑,不再想隐藏自己的胆怯,他想依赖身边的少年,想告诉宋昭,自己心底最深的秘密。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笔,动作缓慢又迟疑,指尖微微颤抖,慢慢转过身,看向身边的宋昭。
少年的脸颊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慌乱与不安,还有一丝即将展露脆弱的羞涩。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许久,才发出一丝细微的、带着明显颤抖的声音。
“宋昭……”
这一声呼唤,轻得像一阵风,却裹着无尽的不安与怯懦,带着少年全部的勇气,轻轻飘进宋昭的耳中。
宋昭立刻抬眼,目光直直看向温秋言,眼神温柔又专注,放轻了语气,声音低沉又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安抚,没有丝毫的急切:“我在。”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像是一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温秋言心底些许的慌乱,让他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些许。他看着宋昭温柔的眼眸,看着眼底毫不掩饰的包容与担忧,积攒了许久的勇气,终于彻底爆发。
他垂下眼眸,不敢直视宋昭的目光,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声音轻浅,带着浓浓的怯懦与不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怕……”
怕这无边的黑暗,怕独自面对黑夜的恐慌,怕这份藏了十几年的胆怯,被人知晓后的无措。
宋昭的心猛地一紧,瞬间被浓浓的心疼填满,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温秋言,局促、不安、脆弱,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毫无保留地在他面前展露自己的软肋。他一直知道温秋言敏感内敛,却从未想过,这个看似坚强的少年,会有这般脆弱不安的一面。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放柔了语气,声音愈发温和,带着满满的心疼与安抚,小心翼翼地询问,生怕自己的语气过重,会惊扰到本就不安的温秋言:“怕什么?”
温秋言的指尖攥得更紧,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那是胆怯与羞涩交织的颜色,他缓缓抬起眼,看向宋昭,眼底的慌乱清晰可见,声音带着一丝轻微的哽咽,却无比坦诚地说出了那个藏了十几年的秘密:“怕黑。”
怕黑。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承载了少年十几年的伪装与硬撑,道尽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宋昭闻言,瞬间愣在原地,眼底满是错愕,随即是铺天盖地的心疼。他终于明白,温秋言今晚所有的反常,所有的紧绷与不安,都是因为惧怕黑暗。他从未将“怕黑”与温秋言联系在一起,在他眼中,温秋言即便敏感脆弱,却始终是独立坚强的,却不曾想,这个少年,把自己的胆怯隐藏得如此之深,独自硬撑了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