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晨光透过寝室窗户,洒下一地斑驳的碎金,本该是明媚温暖的时刻,可笼罩在这间小小寝室的氛围,依旧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棉絮,压得人喘不过气。窗外的蝉鸣比往日更早聒噪起来,热浪一波接着一波扑向楼宇,空气里满是燥热的气息,却丝毫暖不透温秋言周身的寒凉,也驱散不了宋昭眼底连日不散的焦灼与心疼。
自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阻拦过后,温秋言依旧没有从自我厌弃的深渊里挣脱出来,他依旧沉默,依旧疏离,依旧固执地认定自己满身淤泥、不配被善待,心底那隐秘又致命的自杀倾向,虽被宋昭硬生生拉住,未曾付诸行动,却从未真正消散,只是被强行压抑在心底,如同潜藏的暗流,随时可能再次翻涌,将他彻底吞噬。
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虚弱,往日里即便敏感脆弱,也还有着少年人的清瘦挺拔,可如今,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脊背微微佝偻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泛着淡淡的青白色。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只剩下一片化不开的灰暗与麻木,对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丝毫兴趣,哪怕是宋昭寸步不离的守护,也只能让他稍稍安定,却无法抚平他心底的伤痛与绝望。
一整夜,宋昭几乎没有合眼。
他始终紧紧抱着温秋言,不敢有丝毫松懈,生怕自己一闭眼,身边这个满心伤痕的少年就会消失不见。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单薄与瘦弱,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清晰摸到他凸起的肩胛骨,能感受到他轻得近乎微弱的呼吸,还有身体时不时传来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温秋言睡得极不安稳,即便在宋昭温暖的怀抱里,即便没有再被自杀的念头彻底裹挟,也依旧深陷在凌乱破碎的梦魇中,眉头始终紧紧蹙着,嘴唇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偶尔会发出细碎又无助的呢喃,手脚冰凉,浑身都透着一股病态的孱弱。
宋昭就那样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遍遍低声安抚,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温暖他冰凉的身体,眼底的心疼与担忧,浓得几乎要溢出来。他看着怀中人憔悴不堪的模样,看着他明明年纪轻轻,却瘦得不成样子,看着他整日沉默麻木、深陷负面情绪无法自拔,心里早已笃定,温秋言的状态,早已不是简单的情绪低落,也不是单纯的心理脆弱,而是身体与心理,都出现了严重的问题。
他太清楚温秋言的性子,长久以来,温秋言活在家庭的重压之下,整日被焦虑、自我否定裹挟,吃饭从来都是敷衍了事,心情低落时更是水米不进,常常一整天都不吃一口东西,即便宋昭平日里百般叮嘱、百般督促,他也总是提不起胃口,吃几口便放下碗筷。长久以往,身体怎么可能吃得消;而接连不断的精神压力、无人诉说的负面情绪、深入骨髓的自我厌弃,早已把他的精神世界折磨得千疮百孔,绝非简单的陪伴与安抚就能痊愈。
必须带他去医院,做全面的身体检查,更要做专业的心理评估。
这个念头在宋昭心底无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温秋言继续被病痛折磨,不能看着他在自我否定与死亡边缘反复挣扎,更不能让他再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哪怕温秋言会抗拒,会抵触,会觉得自己没病、没必要去医院,他也绝不会放弃,绝不会妥协。
天微微亮的时候,温秋言终于从浅眠中醒来,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丝毫刚睡醒的懵懂,只有一片麻木的空洞,他动了动身体,想要从宋昭怀里挣脱出来,动作迟缓又虚弱,稍微一动,便觉得头晕目眩,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长时间的饮食不规律、精神高度紧绷、整夜整夜的失眠,早已掏空了他的身体,只是此前被他强行忽略,直到此刻,身体的不适感才铺天盖地地袭来,头晕、乏力、心慌、胃部隐隐作痛,各种不适交织在一起,让他忍不住蹙紧了眉头。
“醒了?”宋昭立刻察觉到他的动静,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整夜未眠留下的疲惫,却依旧温柔又坚定,他轻轻扶着温秋言,让他靠在床头,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疼了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不晕?肚子饿不饿?”
温秋言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涣散地落在前方,没有焦点,对宋昭的关心,依旧没有太多回应。他不想说话,不想动弹,甚至不想睁开眼,只想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隔绝所有的人与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减少一丝心底的痛苦。
宋昭看着他这副麻木虚弱的模样,心疼得揪紧,却没有丝毫气馁,他轻轻握住温秋言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语气认真又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却又满是温柔:“秋言,我们今天不去学校了,我带你去医院。”
“不去。”
温秋言几乎是立刻给出了回应,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明显的抗拒与抵触,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与病耻感。
他不想去医院,打心底里抗拒。
他害怕医院里冰冷的器械,害怕面对医生的询问,更害怕被确诊为心理疾病。在他的认知里,抑郁症、双向情感障碍这类病症,是难以启齿的,是会被人另眼相看的,他本就觉得自己满身淤泥、不堪一击,若是再被贴上“精神病”的标签,他就真的彻底不配活在这世上,不配被宋昭守护了。
他固执地认为,自己只是心情不好,只是想太多,只是情绪低落,只要忍一忍,熬一熬,就会过去,根本没必要去医院,没必要做那些检查。更何况,他不想让宋昭看到自己狼狈又病态的模样,不想让宋昭知道,自己不仅心理上满目疮痍,身体也早已垮掉。
“我没病,不用去医院。”温秋言垂下眼眸,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倔强的逃避,“我就是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你去上课吧,不用管我。”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怎么会是累一下就好?”宋昭没有生气,也没有逼迫,只是耐着性子,轻轻握住他再次躲开的手,这一次握得很轻,却很坚定,不让他抽走,“秋言,我知道你害怕,你抵触,可你不能一直逃避,你的身体,你的情绪,早就出问题了,只有去医院,让医生好好检查,好好治疗,你才能好起来,才能不再这么痛苦。”
他看着温秋言苍白憔悴的脸,看着他瘦弱不堪的身体,语气里满是心疼:“你总是不吃饭,失眠,头晕,浑身没力气,这些都是身体发出的信号,不是简单的累。你整日情绪低落,反复自我否定,甚至有了不好的念头,这些也不是你所谓的想太多,是生病了,是需要治疗的病,不是你的错,更不是丢人的事。”
“生病不可怕,不敢面对才可怕。我会一直陪着你,从头到尾,寸步不离,不管检查结果是什么,不管医生说什么,我都陪着你一起面对,一起扛,不会让你一个人。我们去医院,好不好?就当是为了我,为了好好活下去。”
宋昭的话语,温柔又有力量,一字一句,都敲在温秋言的心上。他依旧抗拒,依旧想要逃避,可看着宋昭眼底满满的心疼与坚定,看着他眼底未散的红血丝,看着他为自己整日焦灼不安的模样,他终究是没能再说出拒绝的话。
他知道,宋昭是为了他好,是真的担心他,是真的不想让他再继续痛苦下去。若是他一直拒绝,一直逃避,只会让身边这个一直守护他的少年,更加担心,更加疲惫。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许久,温秋言的指尖微微颤抖,眼底的抗拒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助与妥协,他缓缓抬起眼,看向宋昭,眼神里满是茫然与不安,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好。”
得到温秋言的同意,宋昭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被心疼填满。他没有丝毫耽搁,立刻起身,先是细心地帮温秋言整理好衣物,拿出一件轻薄的外套披在他身上,防止他受凉,又帮他收拾好随身物品,动作轻柔又细致。
随后,宋昭扶着虚弱的温秋言慢慢起身,温秋言双脚刚落地,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体发软,差点摔倒,宋昭连忙稳稳扶住他,小心翼翼地半扶半抱着他,给予他全部的支撑。
温秋言整个人都靠在宋昭身上,浑身没有力气,任由宋昭扶着自己,一步步慢慢往外走。从寝室到楼下,短短一段路,温秋言走得异常艰难,呼吸急促,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微微颤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弱到了极致。
宋昭全程放慢脚步,耐心地陪着他,时不时轻声安抚,让他别着急,慢慢走,稳稳地支撑着他的身体,不让他受到一丝一毫的磕碰。
走出寝室楼,盛夏的阳光刺眼又灼热,温秋言下意识地眯起眼,往宋昭怀里缩了缩,他太久没有好好出门,太久没有接触明媚的阳光,一时间竟有些难以适应,只觉得阳光晃得他眼睛生疼,也让他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宋昭立刻用手挡在他眼前,为他遮住刺眼的阳光,带着他走到阴凉处,轻声安抚他的情绪,随后打车前往市区专业的医院。
一路上,温秋言都靠在宋昭怀里,紧紧抓着宋昭的衣角,眼神里满是不安与惶恐,身体微微颤抖。宋昭紧紧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遍遍低声安抚,给他力量,让他不要害怕,告诉他自己一直都在。
到达医院后,宋昭先扶着温秋言在休息区坐下,让他稍作休息,自己则快步跑去办理挂号、请假手续。他提前向学校提交了请假申请,语气诚恳地说明情况,为温秋言请下长假,只为让他安心接受检查与治疗,不用再操心学校的课业与压力。
医院里人来人往,喧闹嘈杂,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冰冷又陌生,这一切都让温秋言感到无比局促与不安,他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攥在一起,低着头,浑身紧绷,脸色愈发苍白,恨不得立刻逃离这里。
直到宋昭快步回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温秋言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些许。
宋昭先是带着温秋言去做全面的身体检查,抽血、化验、做各项身体机能评估。抽血的时候,温秋言下意识地扭过头,不敢看,指尖冰凉,宋昭立刻捂住他的眼睛,将他拥入怀中,轻声安抚,转移他的注意力,直到抽血结束,才松开手。
等待检查结果的过程,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