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之后的第一周,他们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约定了周末去市中心的图书馆自习。说是自习,两个人都知道不完全是。但谁都没有说破,一个说“那边参考书多”,另一个说“嗯,环境也好”,像两个心照不宣的共犯,用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换一个可以单独待一整天的机会。
周六早上,陆昱寒七点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在心里把今天的计划过了一遍——八点半出门,坐四十分钟公交,九点十分到图书馆,占靠窗的位置,等贺言。书包昨晚就收拾好了,课本、笔记本、笔袋,还有一盒薄荷糖。他听说薄荷糖能提神,贺言最近在准备物理竞赛,需要提神。其实他包里还装了别的东西——一包纸巾、一小瓶免洗洗手液、一把折叠伞。天气预报说今天可能下雨,他不知道贺言会不会带伞。以前他不会想这些,但现在是男朋友了,男朋友就应该想这些。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男朋友”三个字,把自己念得耳朵发红,然后从床上爬起来洗漱。
出门的时候,他妈在客厅看手机,头都没抬:“去哪?”
“图书馆。”
“跟谁?”
“同学。”
“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回来。”
他妈“哦”了一声,没有下文。陆昱寒换好鞋,走出家门,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呼出一口气。他以前不在意,因为他从来没有期待过。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有了一个会在意他去哪、跟谁去、几点回来的人。那个人今天在等他。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耳机里放着歌,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天气不太好,云层很厚,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像舞台上的追光打在城市的屋顶上。他在想贺言到了没有,穿什么衣服,有没有吃早饭。上周他问过贺言周末早上吃什么,贺言说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不吃的时候多。他说“周末也要吃”,贺言说“周末没人给我带”。陆昱寒当时没说什么,但今天早上他多带了一份三明治。自己做的,面包烤了一下,夹了火腿、生菜和煎蛋,切成了两半用保鲜膜包好,放在书包最外层。他想给贺言,又怕贺言觉得他太夸张了——哪有约个会还带亲手做的三明治的。他把“约会”这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耳朵又红了。
图书馆里人不多,陆昱寒占了靠窗的位置,把两个人的书包放好,坐了下来。他把三明治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角,想了想,又放回书包里。太刻意了。他又拿出来。不拿出来他饿着怎么办?他从来没有这么纠结过一件事。以前追贺言的时候他都不纠结,想靠近就靠近,想努力就努力,目标明确,行动果断。但现在贺言是他的了,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因为他太在意了,在意到每一个动作都要想三遍——这样会不会让他觉得太黏?这样会不会让他觉得不自在?这样会不会让他觉得我恋爱脑?
他正在天人交战的时候,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后脑勺。陆昱寒转头。贺言站在他身后,穿了一件白色的薄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围巾是浅灰色的——他上次戴的那条。他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肩膀上沾了几滴细小的水珠。
“外面下雨了?”陆昱寒问。
“毛毛雨。”贺言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桌面,“你带这么多东西?”
陆昱寒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两个笔袋、三本参考书、一个保温杯、一包纸巾、免洗洗手液、折叠伞。是有点多。
“……习惯了。”陆昱寒说。贺言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拿出自己的课本摊在桌上。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之间隔了十几厘米,各自摊开一本书。窗外的雨下得很小,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把窗外的街景晕成了一片模糊的水彩。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远处有人在键盘上打字的声音。
贺言写了一页题,停下来,甩了甩手。陆昱寒注意到他甩手的动作,从书包里拿出那盒薄荷糖,放在两人中间。“吃吗?”陆昱寒问。贺言看了他一眼,拿了一颗剥开糖纸含进嘴里。“你今天带了什么?”贺言问。陆昱寒的手顿了一下。“没什么。”他说。
贺言的手伸过来,拉开了陆昱寒书包最外层的拉链。三明治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保鲜膜包着,切成了两半。“这也是‘没什么’?”贺言看着三明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陆昱寒的耳朵红了。
贺言把三明治拿出来拆开保鲜膜,拿起一半咬了一口。他嚼了两下,动作忽然停住了。“……你做的?”贺言问道,低头看着手里的三明治。面包是烤过的,火腿切得很薄,煎蛋的边缘有一点焦了——不是那种完美的焦,是做饭的人火候没掌握好的那种焦。贺言又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好吃吗?”陆昱寒问。声音很平,但贺言注意到他的手攥着书页的一角,把那一角攥皱了。
“嗯。”贺言说。
就一个字。
但陆昱寒觉得这一个字比他听过的任何夸奖都好。
贺言吃完了那半个三明治,把手伸向另外半个。陆昱寒按住了他的手。“那半个是我的。”陆昱寒说。贺言看着他,用眼神问“你什么时候这么斤斤计较了”。陆昱寒没有解释。因为那半个三明治,他在面包的同一面抹了酱,煎蛋的边缘也是一样焦的,火腿切的厚度也是一样的。他做的时候就想好了——一人一半。
他拿起那半个三明治咬了一口,面包还是脆的,火腿的咸味和煎蛋的香味混在一起。他抬起头,发现贺言正看着他。“怎么了?”陆昱寒问。
“没什么。”贺言移开目光,低下头翻了一页书。但那一页他已经翻了三次了,因为他一直在想:陆昱寒早上几点起来做这个三明治的?他是不是试了好几次才把煎蛋做得刚好不散?他切火腿的时候是不是量过每一片的厚度?
这些问题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他已经知道答案了——很早很早就知道了,在陆昱寒第一次帮他把饮水机盖子拧紧的时候,在陆昱寒第一次在图书馆帮他拿书的时候,在陆昱寒第一次把外套披在他身上的时候,在陆昱寒第一次把保温袋放进桌洞里的时候,在每一次他说“粥太烫了”陆昱寒就帮他吹凉的时候。他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