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阴气是从西山延伸出来的,贴着地面,沿着官道往东走。走得很慢,走走停停,像在找什么东西。每停一次,阴气就会往四周扩散一圈,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洇出层层涟漪。
良岑屏住了呼吸。
那道阴气停在了官道旁的一座小村子外头。村子不大,十来户人家,围着一口小小的水塘。阴气绕着村子转了一圈,然后从村口渗了进去。
良岑的感知跟着那道阴气进了村子。他“看见”阴气沿着村中的土路慢慢移动,路过一口水井,井沿上的青苔立时枯了。路过一棵老槐树,树叶簌簌落了一地。路过一户人家的鸡窝,里面的鸡无声无息地倒下去,翅膀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然后阴气停在了村子最里头的一户人家门前。
门关着。
阴气在门前凝起来,越凝越浓,浓到良岑的感知都开始发疼——那种冷不是温度的冷,是直接把“存在”这件事冻住的冷。然后阴气里伸出一只手。
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指甲修得很整齐的手。
那只手抬起来,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门没有开。
那只手悬在半空,停了很久。良岑能感觉到那只手周围的空气在结霜——不是真的霜,是阴气浓到极致后凝出的白雾,像冬天呼出的一口气,只是这口气是往回收的,往手心里收,往骨头里收。
然后门里传来一个声音。含混的,带着睡意,被惊醒的人还没来得及把舌头捋直。
“谁啊……这大半夜的……”
门外没有回应。
门里的人窸窸窣窣地翻了个身,大约是拿被子蒙住了头,含含糊糊地又咕哝了一句:“有什么事明早再说……”
那只手又敲了三下。
咚。咚。咚。
这一次敲得比上一次重了些。指节叩在门板上的声音不再是试探的,是笃定的——像是已经确认了什么东西,像是已经闻到了门缝里透出来的活人气味,便不打算再装了。
门里的人终于骂骂咧咧地起来开门。
门闩被拨开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庄稼汉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睡眼惺忪,嘴角还挂着口水的干痕。他看见门外站着的人,先是愣了一愣——那人穿着一身红衣,红得不大正常,像是被什么浸透了的,沉沉地垂着。脸生得极好,好到不像这村子里该有的人。一双眼睛是红色的,不是兔子那种红,是更深更沉的红,像陈年的血。
庄稼汉的困意醒了大半。
“你、你找谁?”
门外的人没有立刻答话。他的目光从庄稼汉脸上滑过去,越过他的肩膀,往屋子深处探。那目光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又很重,重得像是在翻找什么。他把整间屋子都看了一遍,从灶台看到墙角的水缸,从水缸看到那张铺着粗布被褥的木床。
空的。
他的目光从屋子深处收回来,重新落在庄稼汉脸上。那张脸因为恐惧已经开始发白了,嘴唇哆嗦着,想关门又不敢关,手僵在门板上,指节攥得发白。
然后那人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又像是很久没有跟活人说过话——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带着粗粝的棱角。
“这里有没有住过一个外乡人?”
庄稼汉拼命摇头。
那人歪了歪头。这个动作本来该是有些天真的——像一只鸟歪着头打量什么东西。可配着他那双红色的眼睛,配着他身上那件红得发黑的红衣,便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你好好想想。”他的声音忽然轻下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笑起来很好看的。”
庄稼汉的腿开始打颤。
“没、没有……真的没有……我们村几十年没来过外乡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