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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语第一（第2页）

他望着角落里那只空了的陶碗。不是问句。

良岑点了点头。他保持着那个笑容，温顺的，乖巧的，不设防的。他甚至故意将肩膀往下塌了些，让整个人的姿态显得更小，更无害，更像一只收起了爪子的、蹭人掌心的猫。

“榭瑾。”他又叫了一声，这一回比方才更轻，像是鼓了许久的勇气才敢说出口，“你能不能……让我上去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榭瑾望着他。

“地窖里太暗了。”良岑说。语气里添了一星委屈，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一个心软的人胸口发酸。“我不知道过了多少日了。你让我上去看一眼天，看一眼便回来。”

沉默。

榭瑾蹲了下来。

他蹲在良岑面前，与他平视。这个动作让良岑的心跳漏了半拍——上辈子榭瑾也喜欢这样蹲在他跟前。那时候良岑坐在蓝桉树底下晒太阳，榭瑾便会蹲过来，双手搭在膝盖上，仰着脸望他，像一只停在枝头的鸟。

如今这只鸟蹲在他面前。黑色的眼睛离他不到一尺。

榭瑾伸出手。

良岑没有躲。装乖的头一条：不能躲。

榭瑾的指尖触上他的嘴角。那根手指冰得良岑的皮肤像被烙了一下——极致的冷与极致的热在神经末梢产生的信号是同一回事。榭瑾的指尖压在他嘴角那个练习过的弧度上，停了片刻。

然后他把良岑的嘴角往上推了推。

推上去了，端详片刻，又推下来一点。反复了几回，像在调整一件摆歪了的物事。

“你从前不是这样笑的。”他道。

良岑的笑容僵在脸上。

榭瑾将手收了回去，站直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地窖苔藓的暗红光芒由下而上映照，将他的脸割成明暗两半。

“你从前笑的时候，是眼睛弯。不是嘴角。”榭瑾的语气与念清单时一般无二。平稳，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钉进木板的钉——不深，却拔不出来。“你在白玉京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你在姑苏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你在忘川边上，我领你见我娘的时候，你笑了一下，眼睛也是弯的。”

他停了一停。

“你方才笑的时候，眼睛没有弯。你以前笑的时候，唇角一高一低，很好看。可你方才呢？”

良岑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丑如夜叉。”

榭瑾低下头望着他。黑色的眼睛由上而下俯视下来，像两口枯井的井口同时对准了一个人。

“你装给谁看？”

五个字。

良岑嘴角那个被精心调整过的弧度慢慢消失了。不是他主动收起来的，是它自己消失的——像一朵花被人从枝头摘下，花瓣合拢，收回成苞，然后连苞也枯萎了。

榭瑾望着他。他也望着榭瑾。

“你觉得你装一装，我便会心软？”榭瑾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忘川的水，流得不快不慢，什么东西掉进去都浮不上来。“你上辈子在白玉京装了那么些年，骗过了天帝，骗过了满天神佛。”

他顿了一下。

“你骗不过我。你骗我的每一回，我都记着。”

良岑的嘴唇动了动。

“我何时骗过你。”他道。声音极轻，轻到像是在问自己。

榭瑾没有答。他只是望着良岑，目光从良岑的眼睛移到嘴角，移到脖颈，移到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末了又回到眼睛。

“你晓得我被关在九幽的那两百年，是如何过来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