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岑躺在帐幔的阴影里。手掌覆在咽喉上,绷带底下的创口还在一下一下地跳着。他把手从咽喉上移开,摊在锦褥上。指尖触到褥面绣着的杜鹃缠枝,枝蔓蜿蜒,花朵半合。
此后数日,每日来送药的都是榭暄尘。时辰从未变过——长明灯刚点到最亮时进门,点到将暗时离开。他从不迟到,也从不早到。每回都端着同一只白瓷碗,碗里的琥珀色汤液冒着同样的热气,连碗底搁上矮几时那一声极轻极脆的响,都像被尺子量过一般分毫不差。
良岑喝药。他坐在床边,有时说几句闲话,有时什么也不说。他说的闲话都极有分寸——族中又议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忘川的水位这几日涨了还是落了,車敬欢新配了一味药据说对神魂的恢复有益。每一桩都恰到好处地填满了喝药那片刻的沉默,又恰到好处地在良岑表现出疲惫之前收住话头。
有一回良岑问他:“你每日来送药,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
榭暄尘正把空碗搁回矮几上,听了这话,手在空中停了半息。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意与往常一般温温软软的,可良岑忽然觉得,那笑底下有一层极薄极透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水,你瞧得见,却摸不着。
“阿瑾这几日忙。族中的事,一桩接一桩。”他把碗搁好,站起身来。“我左右无事,替他送一送药,也是应该的。”
他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偏过头。
“你问这是谁的意思。”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极有趣的事。“大约是我的意思,大约是他的意思,大约是我们两个人的意思。谁知道呢。”
他笑了一下。这一回那笑意从嘴角漫进了眼底,温温的,软软的,像春末夏初的风。然后他推开门,月白的袍子消失在门外的暗光里。
第七日。榭暄尘把空碗搁回矮几上,没有立刻起身。
“你咽喉上的绷带,今日可以拆了。”
良岑抬起手,指尖触到绷带的边缘。从喉结到耳根,从耳根到后颈,那层薄薄的织物贴在他的皮肤上已有整整七日,贴得那样久,久到它几乎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他沿着边缘慢慢摸索,寻到那个结,轻轻一扯。绷带松开了。一圈,又一圈,从脖颈上褪下来。
他把绷带攥在手里。绷带是墨色的,质地极软,不是凡间的棉纱。他低头望了一眼。绷带的末端,绣着一朵极小的杜鹃花。针脚细密,花瓣用银线勾了边。
榭暄尘站起身。月白的袍子在长明灯的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暖色。
“阿瑾的针线是我娘教的。他从前包得不好,总被我娘骂。”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这一回包得很好。”
他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没有停。
门阖上了。
良岑一个人坐在帐幔的阴影里。拆下的绷带还攥在手中,墨色的料子贴着他的掌心,末端那朵小小的杜鹃花正对着他的拇指。他把绷带举起来,凑到眼前。花瓣用银线勾了边,花心是空的。
长明灯的光在壁上晃了一晃。窗外忘川的水声渗进来,极远,极轻。
他把绷带叠起来,叠成很小的一块,搁在枕边。似是觉得不妥,又贴着心口塞入前襟。然后他侧过身,面朝帐幔。墨色的纱一层叠着一层,纱上绣着的杜鹃花在灯影里若隐若现。他望着那些花,望了许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