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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卷(第1页)

期末考试的铃声和上课铃不一样。更长,更平,没有金属撞击的尾音,像有人把一根铁尺按在黑板上匀速拖过去。声音从走廊尽头的广播里渗出来,填满整栋教学楼。林烬坐在1301教室第四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张空桌子。桌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被无数只袖子磨过,边缘已经光滑了。不是巡楼的人刻的,是更早的人。更早的学生坐在这里,用指甲、圆规尖、钥匙齿,在桌面上留下痕迹。然后他们的名字被写进花名册,然后他们站在窗户里变成红色校服。桌子还在,划痕还在。

监考老师走进来。不是班主任。班主任昨天碎成了一堆灰,堆在1404的讲台上。新来的监考老师是个男人,五十岁左右,穿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向脑后,露出一整张额头。额头上有三道横纹,像刀刻的。他把试卷放在讲台上,没有发。先点了名。花名册在他手里,不是红色封面,是牛皮纸的。他一个一个念名字,被念到的人答“到”。声音在教室里此起彼伏,有的稳,有的颤。念到“林烬”的时候,他抬起头。监考老师从眼镜上方看他,目光停留的时间比看别人多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念下一个。点名结束。教室里十二个玩家,八十四个座位,坐了十二个人。剩下的七十二个座位空着。NPC学生今天没有来。从升旗仪式之后,方阵里的八十三个NPC就少了一个,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到昨天晚上熄灯前,教学楼窗户里的灰色校服已经全部消失了。只剩下红色校服,无头的脖颈朝向操场,朝向旗杆上那本翻动的花名册。

试卷从第一排往后传。纸张在课桌之间传递的声音很轻,像书页被风吹起又落下。林烬接过前面递来的试卷,抽出一张,把剩下的往后传。白纸黑字。纸张是普通的打印纸,裁成A3大小,对折,一共四面。他翻开第一面。没有选择题,没有填空题,没有阅读理解。十道大题,每道后面跟着一大片空白。

第一题:你的名字。第二题:你来自哪里。第三题:你要去哪里。第四题:你在镜子里看见了谁。第五题:你记住了谁的脸。第六题:谁记住了你的脸。第七题:红色校服是什么颜色。第八题:旗杆上飘着的是什么。第九题:花名册最后一页写着谁的名字。第十题:容器装满的时候,溢出来的是什么。

他看完十道题。然后把试卷翻回第一面,拿起笔。笔是考场统一发的,黑色水笔,笔杆上印着学校的名字。他拔开笔帽。第一题,你的名字。他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林烬。笔尖离开纸面。墨水是黑的,渗进纸张纤维里,边缘微微洇开。他看了一眼自己写的名字,然后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余烬。又划掉了。第三遍,他写了一个字。

烬。

他没有划掉这个字。放下笔,继续往下看。第二题,你来自哪里。他在空白处写:镜廊公寓403室。第三题,你要去哪里。他写:旗杆顶上。第四题,你在镜子里看见了谁。他写:一千四百五十八个人。第五题,你记住了谁的脸。他停了一下。巡楼的人的脸。眉毛很浓,眼睛不大,鼻梁上有一道旧疤。嘴唇被红色覆盖之前,他说了最后一句话。林烬记住了他的脸,但不知道他的名字——花名册上的名字被系统抹掉了,墙壁上的刻痕他只摸出了形状,没有读出笔画。他记得那张脸,对不上那个名字。他在空白处写:一个鼻梁上有疤的人。

第六题,谁记住了你的脸。他写:镜子。划掉。写:班主任。划掉。写:谢辞。他没有划掉。第七题,红色校服是什么颜色。他写:红色。然后在这两个字后面加了一句——和403室的门一样的红。第八题,旗杆上飘着的是什么。他写:昨天是国旗,今天是花名册。第九题,花名册最后一页写着谁的名字。他写:我。第十题,容器装满的时候,溢出来的是什么。

他看着这道题。笔悬在空白处上方。窗外的光线照在试卷上,把他的影子投在纸面上。手肘的阴影,手腕的阴影,握笔的手指的阴影。他的影子落在第十题的空白处,像一个人站在一片空地上。他把笔落下去。写了一个字。然后放下笔,把试卷合上。

教室里其他人还在写。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翻页的声音,有人把橡皮掉在地上又捡起来的声音。阿九坐在第六排,他的笔一直没有停。格子衬衫坐在第二排,写到某一题的时候手悬了很久,然后落下去,很快地写了几行字。林烬把合上的试卷放在桌角。监考老师坐在讲台后面,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在看哪里。

窗外,旗杆顶上花名册还在风里翻动。红色封面,内页发黄。从昨天早上到现在,风没有停过。花名册被风吹到某一页停住,然后又翻过去,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翻阅。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风停了。最后一页上,墨迹已经干透。两个字。林烬。然后风又起来了,把花名册翻回第一页,重新开始。

考试时间是一个小时。林烬在第四十分钟的时候站起来,把试卷交到讲台上。监考老师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接过试卷,没有翻看,放在试卷堆最上面。林烬走出1301。走廊里空荡荡的,两侧教室的门都关着,门上小窗透出里面伏案写字的人影。他走过1302,1303,在1304门前停下来。门关着。门把手上的灰还是他昨天留下的——翻开又翻回去的时候,灰沾了他一手,门把手上留下了他的掌印。现在掌印还在,没有被灰重新覆盖。门不再修复被触碰的痕迹了。

他走下主楼梯。门厅里校训八个字还是红底白字,但红色的底开始褪色了。从边缘往中心,红色变成粉色,粉色变成白色。像有人用橡皮在擦。他穿过门厅,走出教学楼。操场上煤渣跑道被风吹出细小的波纹。旗杆下,他昨天叠好放在底座上的国旗还在。红色的,叠成方块。他走到旗杆下,抬起头。花名册在顶端翻动,红色封面,一千四百五十八个名字。风吹过来,花名册翻到中间某一页。他看见了巡楼的人的名字。不是系统花名册上的编号,是他真正的名字。三个字,被班主任用钢笔写在发黄的纸上。昨天在1404,他翻开这一页的时候记住了这个名字,但走出1404之后,那个名字就开始从他记忆里褪色。不是他忘记了,是被抹掉了。系统不让容器的内壁留下名字。他能记住脸,记住鼻梁上的疤,记住刻字的触感,记住正字的划数,但记不住名字。名字是系统收回的第一样东西。

他把视线从花名册上移开,弯下腰,拿起底座上的国旗。红色的布料叠成方块,被他拿在手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布料边缘有须边,是长期在风里拍打磨损的。他把国旗展开。旗面上有斑驳的痕迹,不是污渍,是褪色。红色一块深一块浅,像被不均匀地晒过很多年。他把国旗重新叠好,放回底座上。然后从口袋里拿出那本《语文》课本,翻到最后一页。第十三條。指甲划出来的字迹,深陷纸面。他把这一页撕下来,折成窄窄的一条。然后把绳索从cleat上解下来,把折好的纸条系上去。纸条代替了花名册,升上旗杆顶端,在风里展开。第十三條。不要试图记住镜子里那个人的脸。如果你记住了,它会开始记住你。

他把花名册拿在手里。红色封面,内页发黄,一千四百五十八个名字。翻到最后一页。他的名字。林烬。墨迹干透了,陷进纸面。他把这一页也撕下来,折成和刚才一样的窄条。然后把剩下的花名册——一千四百五十八个名字——放回旗杆底座上,用国旗压住。红色的布料盖住红色封面。他拿着最后一页折成的纸条,走回教学楼。

门厅里的校训已经褪到只剩轮廓。勤奋守纪诚实团结,八个字,红色的部分全部褪尽,只剩下白色的底和很淡的粉色边缘。像血迹被洗过之后留在布料上的印子。他走上主楼梯。二楼,三楼。1301教室里考试还在继续,没有人交卷。他走过1301,走过1302,1303,在1304门前停下来。门把手上他的掌印还在。他推开门。

二十四面镜子还扣在课桌上。他昨天翻过的和没翻过的,全部背面朝上。银质的玫瑰花纹,二十四朵。他走到第一张课桌前,把手里折成窄条的纸条放在镜子旁边。花名册最后一页,他的名字。然后他走出1304,带上门。

走廊里,他开始一扇一扇推开教室的门。1303,空教室,课桌椅排列整齐,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他在第一排靠窗的桌面上看见一道划痕,和1301他座位上的划痕一样的走向。从左上角到右下角,被袖子磨光滑了。他走进去,把桌肚里的课本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没有第十三條。他把课本放回去,走出1303。1302,空教室。桌面上有刻痕,桌肚里没有课本。1301,考试还在继续。他走过1301,推开1305的门。走廊东侧尽头的最后一间教室。他之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间——门牌号是1305,在1304的对面。他推开门。

教室里坐满了人。

不是学生。是红色校服。无头的,穿着红色校服,坐在课桌前。每一张课桌前都坐着一个。他们的脖颈齐刷刷朝向讲台,讲台上没有老师。黑板上写着两个字。自习。林烬站在门口。红色校服们一动不动。脖颈的切口是平整的,不是被砍断的,是根本没有长出来过。红色校服的领口从那里开始,向上包裹住本该是脖子的空间,收拢成一个空荡荡的圆筒。他数了数。四十二个。四十二个红色校服,坐在1305教室里上自习。黑板上“自习”两个字是粉笔写的,白色,笔画很轻,像写字的人没有力气。

他走进去。红色校服们没有反应。他走过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每一个红色校服的袖口里伸出的手都是灰色的,放在课桌上,手指并拢,一动不动。他在第四排停下来。这个红色校服的领口内侧,红色比别的更深一些。不是褪色,是更新。是最近才长满的。他低下头,看见它的手。灰色的手指,指甲缝里有墙皮的白灰。

林烬站在它旁边。它的脖颈朝向讲台,看不见他。但他知道它知道他在。因为它的手——放在课桌上的、灰色的手——食指弯了一下。很轻,像在不耐烦地敲击什么。和在镜廊公寓的走廊里,镜子里的倒影做过的动作一样。

“你在这里。”林烬说。

红色校服没有动。食指又弯了一下。

“考试结束之后,我会交卷。系统判分。及格的人通关,不及格的人留下。你留了多久了。”

红色校服的手安静了。然后,很慢地,它的食指在桌面上开始划。指甲划过木质桌面,发出极细的、像老鼠啃木头的声音。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它在写字。林烬看着它的食指在桌面上移动。写完之后,手垂回身侧。桌面上留下一个字。烬。不是“林”,不是“余”,是一个字。他在试卷第一题上最后留下的那个字。烬。

“你看了我的试卷。”

红色校服没有动。

“你在1304教室翻了第二十一面镜子。你看了自己的脸四十七秒。然后红色校服从你的皮肤上开始长。长到眼睛的时候,你忘记了自己长什么样。你变成了红色校服,坐在1305教室里上自习。黑板上写着自习。你一直在自习。你在学什么。”

它的手又抬起来。食指落在桌面上。这一次写的不是字,是一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个点。圆圈画得不圆,点也不在正中间。像一个匆忙画下的靶子,又像一只眼睛。

林烬看着那个符号。“你在学怎么从里面长出来。”

红色校服的手第三次抬起来。食指落在桌面上,在“烬”字旁边,开始写第二个字。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写完之后,手垂回去,没有再抬起来。桌面上两个字并排。烬。余。林烬看着这两个字。“余烬”不是他的名字,是他给镜子的名字。镜廊公寓里,他对镜子说“余烬”,镜子吃不动,因为他不信。现在红色校服写给他看。不是“林烬”,是“余烬”。它知道他在试卷上划掉了“林烬”,划掉了“余烬”,最后留下“烬”。它看着他的试卷。它在1305教室里,隔着走廊,隔着墙壁,看见了他写在试卷上的字。

“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林烬问。

红色校服的手没有抬起来。它的脖颈朝向讲台,一动不动。黑板上的“自习”两个字,白色粉笔,笔画很轻。教室里的光线暗了一瞬,像云经过太阳底下。然后它放在课桌上的手慢慢抬起来,食指伸出,落在桌面上。这一次没有写新的字。它在“余”和“烬”之间,划了一道线。一条很短的、连接两个字的一横。不是“余烬”两个字分开,是“余”和“烬”连在一起。然后它的手垂下去。不再动了。

林烬站在它旁边。窗外的光线恢复了。旗杆顶上,第十三條的纸条在风里飘着。花名册压在国旗下,红色布料盖住红色封面。他把手伸进1304教室拿出来的那页花名册——最后一页,他的名字——还放在1304的镜子旁边。他现在身上没有任何纸张了。他伸出手,用指腹在红色校服面前的桌面上,沿着它写下的字迹描了一遍。“余”字,起笔是撇,收笔是点。“烬”字,火字旁,右半边是“尽”。两个字中间那一横,它划得很轻,几乎看不见。他把那一横描深了。然后收回手。红色校服的食指动了一下。不是写字,是弯曲——像一个人在不耐烦地敲击什么。又像一个人在说“知道了”。

林烬转身走出1305。走廊里,1301的门开了。第一个交卷的人走出来。是格子衬衫。他手里拿着试卷,走向讲台方向——但1301的讲台在教室里,他为什么往外走?林烬看着他走到走廊中段,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那扇门不是教室的门,是嵌在墙壁里的一扇小门。门漆成灰色,和墙壁一个颜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门上有一个投递口,像信箱。格子衬衫把试卷从投递口塞进去,然后转身,朝楼梯走去。经过林烬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试卷投进信箱,系统自动判分。判完分数会显示在信箱上面的屏幕上。及格的人,信箱会吐出一把钥匙。钥匙上刻着门牌号。找到那扇门,打开,就能出去。”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背诵说明书。“你交得比我早。你的试卷已经在信箱里了。”

他继续走,下了楼梯。林烬走到那扇灰色的小门前。投递口是一道窄缝,刚好容纳一张对折的试卷。信箱上方嵌着一块屏幕,黑的,没有亮。他站在信箱前。左手腕的屏幕亮着,时间显示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二分钟。谢辞的私信停留在昨晚。你叫你自己选的。等到你装不下的时候,你会溢出来。溢出来的那部分,就是你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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