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迟到
周六下午一点四十五分,陈序出门了。
他换了三件外套。第一件太薄,第二件颜色不对,第三件是那件藏蓝色的大衣——林知意去年冬天买的那件,他上周穿过一次。他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看了两秒,大衣的肩线刚好,不紧不松。他把手套戴上,深灰色的,上周六买的那双。手套的内衬是绒的,手伸进去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温暖,像被另一双手握住又松开了。
林知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没有抬头。她今天穿了那件旧的羊绒衫,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妆。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花茶,茶杯旁边是她的手机,屏幕朝下。
“我出门了。”陈序说。
“嗯。”
他换了鞋,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门把手的金属是凉的,他的手套隔开了那种凉,但他能感觉到。门开了又关了。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在他走过去之后暗了。
他走到小区门口,叫了一辆车。司机问他去哪,他说了商场的名字。车开了,窗外的街景往后退,那些他每天骑车经过的店铺、路口、红绿灯,在车窗的倒影里变得陌生。他把手套摘下来放在膝盖上,手套的掌心里还留着他自己的体温,摸着有点热。
他想苏皖。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出现了,完整的,没有遮挡的。“想”是一个动作,不是“觉得”,不是“以为”,不是“可能有点”。他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脑子里清清楚楚地出现了这个字。他没有把这个字按下去,让它在那里待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进心里一个不会轻易被人翻到的地方。
一点五十八分,他到了商场门口。
苏皖不在。他站在门口的石柱旁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风很大,吹得商场门口的红旗猎猎作响。几个小孩在广场上追一只气球,气球被风吹得忽高忽低,怎么也抓不住。他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打了几个字:“我到了。”发送。
苏皖没有回。
两点过五分。陈序把手机放回口袋,又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站在石柱旁边,换了重心,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风吹得他头疼,太阳穴那里一跳一跳的。
两点过十分。他给苏皖发了一条消息:“堵车了?”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自己问得太急了,但已经发了。苏皖没有回。
两点过十五分。陈序开始想她是不是不来了。这个念头一出现就扎了根,怎么拔都拔不掉。他告诉自己她不会不来,她说了“好”。但她今天没有发消息,没有说自己出门了,没有说在路上了,没有任何声音。她像消失了一样,在手机的沉默里消失,在对话框的空白里消失。
两点过十八分,苏皖发了一条消息:“刚到地铁站,马上。”陈序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回口袋。手在口袋里握成了拳,又松开了。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十几分钟在想什么,也许是怕,怕她说“不来了”,怕她说“我想了想还是算了”,怕她说“我们这样不对”。她没有说。
两点二十六分,苏皖从地铁口走出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棉服,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不是他的那条,是一条更厚的、羊绒的。头发散着,耳朵上戴着毛茸茸的耳罩,手里什么都没拿。她走过来的时候脚步不快,也没有跑,就是正常地走。风吹着她的头发,发丝在脸侧飘着,她没有去拨。
她走到陈序面前,站定。她的鼻尖是红的,嘴唇的颜色很淡,眼睛下面有青色的阴影。她看着他的脸,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把手插进口袋里。
“你等了很久?”她问。
“还好。”
“我迟到是因为地铁坐过了一站。”苏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我想事情想出神了。”
陈序没问她想了什么。他不想知道她想了什么,怕那些事情里有他。
“走吧。”他说。
他们走进商场,暖气扑面而来,陈序把大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苏皖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她今天没戴手套,手插在口袋里,手腕露出一截,白的,在黑色棉服的衬托下显得很细。
“先去哪?”苏皖问。
“手套店。”
他们上了三楼,走到那家运动用品店。货架上的手套跟上周差不多,黑的、灰的、蓝的,摆在那里像一排等待被领走的孩子。苏皖在货架前看了一圈,拿起一双深蓝色的试了试,又放回去了。她又拿起一双黑色的,戴好,握了握拳,看了看,摘下来放回去。
“都不喜欢?”陈序问。
“不是不喜欢。”苏皖的手指划过货架上那一排手套,像是在弹一架无声的钢琴,“是我其实不需要。”
陈序看着她。苏皖的手从手套上收回来,放进口袋里。
“你叫我买手套,”她没看他,声音很轻,“我来了。不是因为需要手套。”
陈序站在货架旁边,身边的货架上摆满了手套,黑的白的灰的,新的,没人戴过。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手套在口袋里,和他的手在一起。
“我知道。”他说。
苏皖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重,像一块石头被从很深的水底捞上来,水珠从上面滑下来,滴滴答答的,每一滴都很慢。
“那你还叫我?”她问。
“嗯。”陈序说。
苏皖没有问为什么。她把目光移开,看着货架上那一排手套,伸出手又缩回来。
“走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