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十一点十七分
深夜十一点十七分,陈序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整个十五楼只剩他一个人了。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踩亮了一小段光,身后的黑暗又在他走过去之后轻轻合拢,像水面上被划开的涟漪重新归于平静。他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数据报表,边角被他反复折过又展平,折痕处已经有点发白了。
他在十五楼的茶水间门口停了一下。要不要再冲一杯咖啡?脑子里过了一下这个念头,很快否决了。今天已经喝了四杯了,再喝的话,今晚就别想睡了。虽然明天要汇报,他现在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比任何时候都紧,但理智告诉他,咖啡因解决不了问题——问题不在于数据不够充分,而在于他还没想好怎么把那些数据讲成一个“故事”。
运营总监沈时予喜欢听故事。这是人事部的周姐说的,上个月公司做管理层培训的时候,沈时予在茶歇时间跟人聊起过“数据叙事”这个话题。原话是怎么说来着?“数据本身没有意义,意义来自于你如何把它放进一个上下文里。同样的数字,放在不同的故事框架里,可以导出完全相反的结论。这才是数据分析最难的地方。”这段话是周姐转述的,陈序当时拿手机记了下来,存在备忘录里,没事就翻出来看一遍。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把报表摊开,对着屏幕上还没关掉的PPT,一行一行地过。
日活用户数,近六个月的趋势。九月改版后有一波小高峰,十月回落,十一月企稳,十二月开始缓慢爬升。表面上看,改版没有带来预期的增长,但也不至于说失败。问题是——陈序在这个“问题”上已经卡了三天了——他拿不准沈时予想看到的是什么。是“改版效果符合预期,建议继续优化”的保守结论,还是“改版方向正确但执行有偏差,需要调整策略”的进取结论?同样的数据,可以讲出完全相反的两个故事。
他不是没有判断。他是有判断的,只是不确定自己的判断在这个新来的总监眼里,算不算“有洞察”。陈序这个人做事有一个原则:不确定的时候,宁可多花时间,也不随便交一个“差不多就行”的东西出去。他的前领导评价他“稳”,但有时候也说他“太稳了”——这句话的潜台词他听得懂,是在说他决策慢。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妻子林知意的消息:“还没完?”
陈序打字:“快了,你先睡。”
“你上周也这么说。”
他盯着那行字,不知道怎么回。手指在输入法上悬了几秒,最后打了一个“嗯”,发出去。
消息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陈序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了一下眼睛。林知意不是不懂事的人,她以前也做互联网,知道他这个行业加班是常态。从去年她跳槽去了一家外企之后,作息变得规律了很多,朝九晚六,周末双休,偶尔加班也不会超过八点。她开始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还是每天十一二点才回家。
陈序理解她的不理解。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解释——解释不清的。你说“我在想一个问题”,她想的是你想问题怎么就要想到半夜;你说“我在反复确认一个数据”,她想的是确认一个数据需要花一个晚上吗?她不在这行做了,就不理解这行的逻辑了。就像他也不能完全理解她为什么能把所有的工作都在八小时内做完然后心安理得地走人。他们没有对错,只是不再同频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继续看报表。
数据是对的。逻辑是通的。结论是站得住脚的。在这个基础上,他想再往深挖一层。他总觉得这份报告少了点什么——少了一种“我只能这么讲”的必然性。现在的版本,换一个人来做,只要数据源一样,结论大概率也差不多。这不是陈序想要的,他想要的是那种非他不可的东西。
可他还没有找到。
工位旁边的玻璃窗外,对面写字楼的灯也灭了大半。这个城市的深夜是安静的,但不是那种乡村的寂静,是那种无数人各自埋在各自的疲惫里、互不打扰的那种安静的忙。陈序把报表翻到最后一页,盯着上面的总结段落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把文档关了。
明天再说。
他收拾东西的时候,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那种轻微的、很有节奏的敲击声,像是有人在用手指一下一下地叩桌面。陈序侧耳听了一下,那个声音停了,然后又响起来,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等人应声。
这个点,十五楼应该没人了。运营部的人走得早,产品部今天也没加班,他刚才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灯都黑着。难道是有人跟他一样拖到了现在?
陈序犹豫了一下,还是朝声音的方向走了过去。
走廊尽头的茶水间,灯亮着。
一个年轻女人倒了一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针织衫,袖子推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头发披着,发尾微微卷,有一缕别在耳后。
她站在茶水间的窗前,侧脸映在玻璃上,轮廓很柔和,但抿着嘴角的样子又带着一种不轻易示人的倔。陈序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觉得她面生,第二眼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在公司快两年了,虽然大部分时间窝在工位上不怎么走动,但走廊里遇到的熟面孔总归是有印象的。这个人,他说不上来。
他似乎没见过她,又似乎见过。
这种模糊的感觉让他停了一下。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转身走的当口,她转过了身。
两个人目光撞上的一瞬,陈序看到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不是那种防备或惊讶的动,是那种——他怎么形容——像是在翻一本厚厚的电话簿,翻了几页,终于找到了那个名字。
“你是数据部的?”她先开了口。
声音不大,但很干净,像秋天里被风吹得很远的那种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