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归还
周二早上,陈序到公司的时候,桌上没有咖啡。他坐下来,看着空荡荡的桌面,觉得少了什么。不是咖啡,是那个每天早晨固定出现的、小小的、被安排好的坐标。他不知道苏皖今天是没买还是还没来,他打开手机,对话框里没有新消息。
他打了几个字:“你到了吗?”发送。
过了几分钟,苏皖回了一个字:“没。”陈序等着她往下说,没有下文。他想了想,又问:“今天不来?”这一次苏皖回得更慢,隔了大概十分钟才发来一条消息:“来了。在工位。”没有提咖啡的事。
陈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拿起杯子去茶水间接水,经过走廊的时候往十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很安静,什么也看不到。他接完水回到工位,打开昨天的方案,继续写细节。他写了大概半小时,一个字改了又删,删了又写。他发现自己没法集中注意力,脑子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问同一个问题:她今天怎么了。
十点多,苏皖发来一条消息:“围巾我今天带了吗?”陈序看着那行字,觉得这句话的语法不太对。也许是“围巾我今天带了”,也许是“围巾我今天没带”,但她说的是“带了吗”,像是在问他知不知道。他回:“你昨天带回去的。”苏皖又过了几分钟才回:“哦,那我今天带了。”然后是一条:“放在抽屉里了,忘记拿出来。”
陈序不知道她是在解释为什么没有还他围巾,还是在告诉自己围巾在哪。他没有追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序去食堂,苏皖不在。她的工位空着,电脑关着,仙人掌还在,笑脸对着他。他端着餐盘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一个人吃完了一份香菇鸡丁饭。他把香菇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码得不太整齐,他自己也没意识到在做这件事。
下午,专项小组开了一个短会。孙敏没来,来的是她手下的一个运营专员,姓周,年纪跟陈序差不多,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苏皖坐在陈序对面,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得很低,脸色比平时白一些,眼睛下面有一小片青色的阴影。她没有看他,全程在笔记本上写字,偶尔抬头说几句关于产品可行性的话,声音比平时轻,但条理很清楚。陈序注意到她今天没戴耳钉,耳朵光光的,像两片干净的白纸。
会开了四十分钟,散了。陈序收拾东西的时候,苏皖从对面递过来一个纸袋,白色的,封口用订书针封着。
“围巾。”她说。陈序接过来,纸袋不重,他拎在手里,感觉里面不只有围巾。他没当场打开。苏皖站起来,拿起笔记本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没有回头。
陈序回到工位,打开纸袋。围巾叠得很整齐,不是他昨天随手围的那种乱糟糟的叠法,是那种每一折都对齐的、用心的叠法。围巾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洗过了。”陈序看着那三个字,想起昨天她低头闻围巾的样子。她洗过了。不是因为脏,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在上面留下了什么不属于他的东西,她要还回一个干净的。
他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想在上面写点什么,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几秒,什么都没有写。他把便利贴按照原来的折痕折好,放回纸袋里,把纸袋放进抽屉最深处。抽屉里还有那盒挂耳咖啡,它们并排放着,像两个还没想好要不要说话的人。
下班的时候,陈序走到十二楼。苏皖的工位灯亮着,她在跟那个戴眼镜的男同事说话。男同事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纸,指着一行字在问什么。苏皖在回答,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有力。她看到陈序站在走廊里,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跟同事说话。陈序没有等,转身走了。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苏皖的消息:“你来找我了?”陈序看着那行字,不确定她是问句还是陈述。他回了一个字:“嗯。”苏皖没有回复。
他在公司门口站了一会儿,风比昨天小,但更冷,干冷,像空气里所有的水分都被冻住了。苏皖从大厅里走出来,穿着那件米白色的棉服,围了一条深蓝色的围巾——不是他的那条,是新的,或者是一直有的,他没注意过。她看到陈序站在门口,脚步慢了一下。
“你等我?”她问。
“嗯。”
“有事?”
陈序想了想,他等她不是为了什么事。就是今天她没有给他买咖啡,没有在食堂出现,开会的时候没有看他,他觉得这一天少了很多东西。那些东西不是“有事”,是“有一个人”。她今天像是把自己关起来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想确认她还好。
“没事。”他说。
苏皖看着他,眼睛里有陈序读不懂的东西,不是防备,不是疲惫,是一种介于“想问”和“不敢问”之间的犹豫。
“走吧。”她说。
他们一起走向地铁站。这一路他们都没怎么说话,陈序走在靠马路的一侧,苏皖走在里面。路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一个深一个浅。经过那家水果店的时候,灯箱亮着,苏皖的脚步慢了一下,但没停。陈序注意到她的手套是上周六买的那双,黑的,戴在她手上,手指动的时候手套的褶皱在指节处聚拢又展开。
“你早上没买咖啡。”陈序说。
苏皖把手插进口袋里。“今天起晚了。”
“昨天没睡好?”
“还行。”
陈序看了她一眼。她说“还行”的时候语气跟他平时一模一样,像在照一面镜子。他不知道这是她故意的,还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地铁站到了,他们刷卡进站,走下站台。风从隧道里涌出来,苏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列车来了,他们走进去,并排坐着。苏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这一次陈序知道她没有睡着,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没有节奏,像在弹一首只有她自己听得到的曲子。
静安寺到了。他们站起来,下车,上扶梯,刷卡出站。地铁口的冷风灌进来,苏皖打了个哆嗦。
“你明天带条厚围巾。”陈序说。
“你不是有一条吗?”苏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陈序没有接话。他把她送到路口,她往南,他往东。她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陈序。”
“嗯。”
“今天对不起。”
陈序不知道她在道什么歉。是因为没买咖啡,是因为没在食堂等他,是因为开会没看他,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不用道歉。”他说。
苏皖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这一次她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再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