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倾盆,砸在西北荒原之上,天地间只剩茫茫混沌。
冷风湿腥如铁,裹着密集雨丝抽在脸上,生疼刺骨。
漆黑夜路,一骑快马踏水狂奔。
马蹄狠狠踩入泥淖,溅起半人高的浊浪,在沉沉雨夜里拖出一道仓皇而孤绝的痕迹。
马上之人,青绸官袍早已被雨水浸透,死死黏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却挺直的身形。
可发髻散乱,几缕湿发紧贴在苍白憔悴的面颊上。雨水混着冷汗不断滑落,在下颌凝成一线,滴进泥泞里,转瞬便被暴雨吞没。
是李文翰。
上河城判官,兼管城防、民政、户籍医事。
官阶不过从七品,却清廉公正,在城中及周边四乡威望极高,百姓都敬他,信他。
而此刻,这位素来温文持重的文臣,却正被人追杀,亡命奔逃。
身后不远,数道黑影如鬼魅般衔尾疾追。
长刀出鞘之声刺破雨幕,冷冽破风。弓弦震颤接连响起,羽箭挟着尖啸破空而来,擦着耳畔极速飞过,直直钉入旁边的墙壁,木屑四溅。
身后,不断有坠马惨嚎混在风雨里。每一声,都像重锤重重砸在李文翰的心上。
那些都是自发掩护他突围的百姓和亲随。
那些可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命啊!
可为了送他出去,一个接一个的倒在追兵的刀箭之下,用血肉,为他铺出一线生机。
恐惧攫住他的五脏六腑,浑身血液都似冻僵然后又在下一瞬被滚烫的怒火烧得沸腾。
听觉甚至在极致的惊惧里,被无意识的无限放大。
刀劈入肉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声、马匹悲嘶、箭矢入木、同伴倒地的沉重声响……
每一声都清晰得刺耳,仿佛就在耳边,反复碾磨着他脆弱的神经。
恐惧像一只无形般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越收越紧……
可比恐惧更甚的,是压在心头沉甸甸的绝望与滔天的怒火。
上河城,完了……
不过半月,一场怪病悄然蔓延。
由城及乡,席卷周遭数镇,已然成了一座死城雏形。
先是零星几人发热昏沉,继而成片倒下。
壮年男女尚可强撑,可老人孩童却一日弱过一日。
皮肤泛起诡异青红斑疹,咳喘不止,汤药罔效。
城中大夫一批接一批的染病倒下,到后来,连抓药的人都没了。
此病不会即刻夺人性命,却能一点点的抽走人身上的生气。
像极了某种藏在暗处的慢性阴毒。
李文翰起初只当是边陲恶疫,连忙加急上报州府太守。
一封、两封、三封……前后七次呈文,尽数石沉大海。他求见,府门紧闭;他遣人去,更是人影杳无。
直到数日前,他府邸前后忽然多了不少陌生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