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宥珩没再接话,转身往正厅走去。
步履从容,衣袂轻扬,哪怕早已跌落尘埃,一举一动间,仍难掩昔日储君的遗韵,高贵入骨,难以磨灭。
“既行冠礼,便按规矩来。不必铺张,有你一人,够了。”
空旷的正厅里,只设了一张简单的几案,三加冠服整齐摆放着。没有礼乐伴奏,没有宾客满堂,连案上的烛火,都透着几分孤寂。
墨辞上前,为他行加冠之礼。
指尖触到沈宥珩发丝的瞬间,两人皆是微不可察地顿愕。
墨辞抬眼,竟觉有些不真实。
这是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里没有暗藏的招式、没有针锋相对的试探,也是第一次,能如此清晰安静地凝望眼前这人的容颜。
乌发如瀑,肤白胜雪,一身素净衣衫,却难掩绝尘的雅致。脊背挺得笔直如剑,傲骨藏在眉眼之间,半点不肯弯下。
墨辞迅速垂首,周身的气息愈发冷冽如冰。可那心终究是不可控的漏了一拍。
朝夕相伴,同处困局,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也是心底最清楚的死敌。
他身上有着皇后玉令,又疑似楼兰王室遗孤;而沈宥珩,是被父皇亲手废弃的棋子,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记住你当年说过的话。”沈宥珩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清冽,像碎冰相撞,“一生护我。否则——”
墨辞手上的动作未停,低声接话,语气斩钉截铁:“否则,我任凭你处置。”
万死莫辞
这个名字,这份承诺,早已刻进骨血,此生不忘。
一加布冠,以示成人,告别懵懂少年。
再加皮弁,以示入世,可堪世间磨砺。
三加爵弁,以示承礼,可担宗族责任。
礼成。
沈宥珩端坐于上,玄色织金冠服衬得他冷艳逼人。眉眼间,昔日的清贵雅致与久经沉淀的沉郁戾气交织在一起,惊心动魄。
今日起,他便是真正的成人了,再无少年身份可被庇护,也再无理由,对这凉薄世间心软半分。
“父皇倒是有心。”
沈宥珩忽然轻笑,笑意冷艳又孤绝,“儿臣都以为您不记得了。”
话音刚落,府外骤然响起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利刃划破寂静。
墨辞神色未变,身形一闪便挡在沈宥珩身前,右手按上腰间佩剑,周身杀气骤然暴涨。
“有人闯府。”
沈宥珩却依旧端坐不动,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眼底没有半分惊惶,只剩一片冰冷的漠然,冷艳得近乎残酷。
“哦?”
“看不清衣甲,出手不成招式但狠辣,致命,绝非江湖武夫,倒像是死士。”墨辞的声音紧绷,满是戒备,“殿下,属下护您出去。”
“出去?”
沈宥珩缓缓起身,冠袍曳地,每一步都沉稳有力,衣上的金纹在烛火下流转,风华凛然,一身不屈之气,冲破了压抑的正厅。
“往哪里走?这整个大熙,可都在父皇的掌控下。”
他太了解熙景帝了。
对外,他是仁慈爱民的明君;对内,却是个彻头彻底的疯子。磨了他十几年,见他不屈不折,便亲手断他的羽翼。
如今,见他成年,利刃将成,便索性要将这柄学不乖的刀,彻底熔毁。
什么及冠礼,分明是一道催命符。
厮杀声越来越近,浓重的血腥气顺着穿堂的风飘进正厅,染红了门外的青石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