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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弟共渡寒渊（第1页）

暮色彻底沉落，浓黑如墨的夜色吞噬了白日最后一缕余晖，连天边残存的晚霞都消散殆尽，只余下漫天沉寂的黑，沉甸甸压在川府的飞檐翘角之上。

从村外密林返程的一路，风都带着入夜后的寒凉，吹起川之无厌素白的衣袂，也吹散了林间片刻的静谧，将深宅里压抑的气息，一点点裹挟而来。她步履平稳，一步步走在青石铺就的乡间小路上，身旁的川之落疚始终默默跟着，小小的身影紧紧挨着她，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泪痕与惶恐。

白日里在密林之中，少年泣血般的倾诉，一字一句都刻在川之无厌的心底，反复回荡，久久无法平息。她从前活在自己的绝望里，认定自己是川府唯一的弃子，是父亲随意摆布的棋子，而川之落疚，是被父亲捧在云端、万般宠爱的天之骄子，两人同父异母，生来就是云泥之别，注定陌路。

可直到那刻她才幡然醒悟，从来没有什么云泥之别，他们不过是被困在同一座牢笼里，两个满身伤痕、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她失去生母，自幼被丢在灵修院，常年无人问津，回来便是父亲的冷漠与算计，被强行定下婚约，被掌掴斥责，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所有的委屈与痛苦，都只能默默咽下，最终被逼到麻木认命。

而他，看似拥有父亲全部的偏爱，锦衣玉食，仆从环绕，是川府唯一的少爷，是所有人眼中的宠儿，可这份宠爱从来都不稳固。他亲眼目睹父亲对家庭的背叛，知晓父亲在外藏着别的女人，整日活在恐惧之中，害怕自己被抛弃，害怕有新的异母弟妹降生，取代自己的一切，这份看似光鲜的生活，不过是随时会破碎的泡沫。

一个在明处被肆意牺牲，一个在暗处被惶恐裹挟；

一个被命运推着走向绝境，一个被偏爱困在无形的枷锁里。

他们流着一半相同的血，承受着同一个父亲带来的伤害，在这座金碧辉煌却冰冷刺骨的宅院里，从未感受过真正的亲情，从未有过片刻的安稳。

原来，他们从来都是同一类人。

这份迟来的共情，像一道微光，穿透了川之无厌心底多年的冰封，那些刻意的疏远、冰冷的防备、决绝的推开，在这一刻，尽数土崩瓦解。她不再想着独自逃离，不再想着认命妥协，更不能丢下身边这个唯一与自己同病相怜的弟弟，独自躲去灵修院求得片刻安宁。

她必须留下来。

为了自己，也为了这个惶恐不安、害怕被全世界抛弃的少年。

两人一路沉默，穿过寂静的村落，朝着川府的方向缓步前行。沿途的农户早已熄灯歇息，唯有零星的灯火，在夜色中透出微弱的光，与川府方向连绵成片的灯笼火光，形成鲜明的对比。

越是靠近川府，周遭的气氛便越是压抑。

白日里姐弟二人双双失踪，早已惊动了整个川府。家主震怒，下令全府上下出动，四处搜寻，从正午到入夜，整整半日的时间，府里上上下下人心惶惶，仆从们个个噤若寒蝉，生怕触怒家主，引来无妄之灾。

当两人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川府朱红大门前时，值守的侍卫立刻躬身行礼，神色紧张，不敢有丝毫怠慢。门口的灯笼高高挂起，暖黄的光线洒在地面，却照不进人心底的寒凉，也驱散不了府中弥漫的紧张气息。

“大小姐，小少爷，您二位可算回来了，家主在主院书房等候多时，脸色很是难看，您二位快去请罪吧。”管事快步迎上，压低声音，满脸焦急地劝说，眼神里满是担忧。

在所有人看来，定然是大小姐心怀不满，故意带着年幼的小少爷离家出走，忤逆家主，坏了规矩。毕竟，大小姐向来不得家主喜爱，又因婚约之事与家主起了争执，做出这般举动，似乎合情合理。

川之无厌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理会管事的劝说，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淡淡扫过府内幽深的回廊，最终落在主院的方向。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川之落疚，少年依旧低着头，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指尖微微颤抖，眼底满是不安。

“别怕，跟着我就好。”川之无厌轻声开口，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冷漠，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予这个异母弟弟温柔。

川之落疚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攥着她衣袖的手，又紧了几分。有姐姐在身边，他心底的惶恐，似乎消散了些许，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底气。

两人并肩踏入川府，沿着长长的回廊，朝着主院书房走去。廊下的灯笼随风晃动，光影交错，映得两人的身影忽明忽暗，周遭一片寂静，只能听到两人平稳的脚步声，以及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一路上，遇到的仆从、侍女，全都纷纷驻足，垂首避让，大气都不敢出，眼神中满是敬畏与好奇，却无人敢上前搭话，只能默默看着两人朝着书房走去，等待着一场即将爆发的雷霆震怒。

很快，两人便来到了书房门口。

紧闭的房门，隔绝了屋内的气息，却挡不住屋内弥漫的怒火与威压。川之无厌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

房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冰冷而强大的威压，瞬间扑面而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川父端坐在书桌之后，周身戾气萦绕，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雨前夕的天空，往日里故作的儒雅与温和，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上位者的威严与滔天怒火。他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冰冷地盯着门口的两人，眼神如同利刃，直直刺向川之无厌，仿佛要将她生生撕碎。

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烛火在风中轻轻摇曳，映得他的面容阴晴不定，周身的气压低到了极致。

“你们还知道回来？”川父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一般，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白日里，他在书房被川之落疚忤逆，又得知两人私自离府，不知所踪，怒火攻心，险些气倒。他派人四处搜寻，却始终没有消息，一方面担心幼子的安危，一方面又恼怒川之无厌的胆大妄为，坏了他的联姻大计，让川府沦为笑柄，心中的怒火，早已积攒到了顶点。

他原本以为，川之无厌向来逆来顺受，即便心中不满，也不敢做出太过出格的举动，却没想到，她竟然敢带着川之落疚一同逃离，整整半日不归，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对他权威的公然挑战。

面对川父的怒火，川之无厌没有丝毫畏惧，也没有像往日那般俯首认错，只是挺直脊背，静静站在原地，目光清冷，直直地迎上川父冰冷的视线，不躲不避，不卑不亢。

“父亲。”她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一旁的川之落疚，感受到父亲身上强大的威压，下意识地往川之无厌身后躲了躲，却依旧紧紧抓着她的衣袖，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却没有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