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场秋雨的停歇,雾溪镇的气温像是坐上了滑梯,一路向下滑去。
清晨推开钟表店的木门,门楣上的风铃不再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而是被一层薄薄的白霜冻得有些沉闷。
青石板路上结了一层脆脆的冰壳,踩上去会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像是冬天在低声咀嚼。
林衍给店里的老式煤炉添了两块炭,橘红色的火苗在炉膛里欢快地跳跃,驱散了那一室积攒了一夜的寒气。
“哥,你看,窗户上开花了。”
林淮趴在柜台的玻璃上,哈出一口热气。原本结满冰花的玻璃瞬间化开一个小洞,透过那个小洞,可以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林衍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热腾腾的豆浆,递了一杯给林淮。
“那是冰花,不是真的花。”林衍笑着说,伸手帮林淮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今天降温了,把那件厚羽绒服穿上,别只要风度不要温度。”
“我知道啦,啰嗦。”林淮虽然嘴上抱怨,但还是很听话地裹紧了身上的黑色羽绒服,整个人看起来圆滚滚的,像只企鹅。
顾顾显然也感受到了寒意。它不再像秋天那样满世界乱跑,而是彻底进化成了一块“猫饼”。
它把自己摊平在煤炉旁边那块厚厚的羊毛地毯上,肚皮贴着地毯,四肢伸展,最大限度地吸收着炉火散发的热量。
如果有人靠近,它也只是懒洋洋地掀开一只眼皮,发出一声不满的鼻音,然后继续它的“光合作用”。
“顾顾都要冬眠了。”林淮蹲下身,用热豆浆的杯壁去贴顾顾的鼻子。
顾顾嫌弃地打了个喷嚏,伸出爪子把林淮的手推开,然后翻了个身,把屁股对着他。
“嘿!你这小没良心的。”林淮气得想笑,伸手去挠它的下巴。
就在这一人一猫打闹的时候,门口的风铃突然响了。
“欢迎光临。”林衍放下手里的活计,抬头看去。
进来的是一位穿着军大衣的大叔,脸上带着高原红,看起来风尘仆仆。
他手里捧着一个用棉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盒子,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请问,这里是林师傅的店吗?”大叔的声音有些粗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我是林衍。”林衍站起身,迎了过去。
大叔松了一口气,把那个盒子放在柜台上,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林师傅,我大老远从外地赶过来,就为了找您修个东西。”大叔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语气里满是恳切,“听人说,您是这一带手艺最好的师傅,只有您能修。”
林衍示意他坐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然后打开了那个盒子。
盒子里躺着的,不是普通的机械表,而是一块老式的“上海牌”机械手表。
但这块表的状态非常糟糕。表蒙子已经碎裂,表盘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痕,指针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整个机芯看起来像是经历过剧烈的撞击,甚至还能看到一些干涸的泥土痕迹。
“这是……”林衍皱了皱眉。
“这是我从老山前线带回来的。”大叔的声音低沉下来,目光变得有些悠远,“那时候打仗,炮火连天的。这块表本来是我班长的,他……牺牲的时候,身上就戴着这块表。”
林衍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位中年大叔。虽然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但那双眼睛里依然闪烁着军人的坚毅。
“班长走的时候,表就停了。”大叔伸手轻轻抚摸着那块破碎的表盘,像是在抚摸一位老战友的脸庞,“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想把它修好。可是跑了很多地方,人家都说这表烂得太厉害,零件也找不到了,修不了。”
“我想让它再走起来。”大叔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期盼,“我想听听它走字的声音。哪怕就响一声,我也知足了。”
林衍沉默了。
他看着那块表,仿佛透过那些破碎的零件,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硝烟弥漫的战场,看到了那个年轻的生命在最后一刻的定格。
这不是一块普通的表,这是一段凝固的历史,是一枚时间的琥珀。
“我修。”
林衍的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
“不管花多长时间,不管能不能找到零件,我都会尽全力把它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