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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会（第1页）

同学聚会定在七月最后一个周六。

我本来不想去的。群里的接龙从十几个人变成二十几个，再变成三十几个，我的名字一直没出现在上面。后来有人单独私信我，说“来吧，好久没见了”。我想了半天，打了一个字：好。

那天我穿了一件白衬衫。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很久，又把衬衫换成了深色的。换完觉得不对，又换回了白色。来来回回折腾了十几分钟，最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骂了一句有病，锁门走了。

聚会订在高中附近的一家饭店。我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一圈人，有的胖了，有的秃了，有的胖了也秃了。大家互相叫着外号，拍肩膀，说一些“你一点都没变”之类的客气话。我也笑着和他们打招呼，眼神却一直在人群里扫。

他没有来。

饭吃到一半，有人提起他。说沈岸本来报了名的，后来又说临时有事，来不了了。说话的人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缺席者。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把那块糖醋排骨放进碗里，没有吃。

饭店的糖醋排骨太甜了。不是记忆里的味道。

饭后有人提议去学校看看。我们一行人走在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上，路两边的梧桐树比当年高了很多，枝叶交错在一起，把整条路都遮住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柏油路面上，像碎掉的金子。

校门换了新的，保安不让进。我们就站在门外，隔着铁栅栏往里看。教学楼还是那栋教学楼，墙上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灰扑扑的水泥。操场重新铺过了，不再是当年那圈煤渣跑道。花坛还在，那棵梧桐树还在，更高了，更粗了，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

我盯着那棵树，想起我们在上面刻的字。不知道还在不在。

有人提议拍张合照。大家挤在一起，喊着“一二三，茄子”。我站在最后一排，没有笑。快门按下去的那一瞬间，我忽然在想，如果他现在出现，站在我旁边，像高三那张意外入镜的照片一样，我会说什么。

我大概什么都不会说。

聚会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家三三两两地散了，我一个人走到公交站，坐在长椅上等车。路灯还是当年那盏路灯，光还是那种昏黄的光。我低着头看自己的鞋，鞋面上有一片梧桐叶的影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是一条微信。头像是一张海边的照片，名字备注是两个字——沈岸。

我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大概有十秒钟。屏幕暗下去，我按亮，又暗下去，又按亮。

然后我点开了。

只有一句话：“你今天穿的白衬衫很好看。”

我猛地抬起头，四下张望。公交站空空荡荡，只有我一个人。路灯，梧桐树，远处烧烤摊飘来的烟。没有他。

我低头看手机，又一条消息进来了。

“别找了，我不在那里。”

我的手指在发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三个字：“你在哪？”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复了，屏幕亮起来。

“我在南方。”

“一直都在。”

公交车来了，我没有上。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夜里显得很响，然后车开走了，尾灯消失在路的尽头。我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手机握在手心里，微微发烫。

“那你为什么不来？”我打道。

“来了又能怎样。”

我看着那六个字，忽然觉得眼睛很酸。不是想哭的那种酸，是某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路灯把一切照得发黄，像一张旧照片。我就是旧照片里的那个人，穿着白衬衫，站在一群人中间，没有笑。

而他隔着照片看了我一眼。

手机又震了。最后一条消息，很短。

“陈屿，好久不见。”

我握着手机，打了四个字，发了过去。

“好久不见。”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抬起头。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路灯的光落在我的白衬衫上，把它染成了旧旧的颜色。

有些事情，隔了这么多年，好像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还是那个远远看着的人。

我还是那个等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