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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第1页）

那年除夕，我回了老家。

年夜饭照例是饺子。我妈包了三种馅，韭菜鸡蛋、猪肉白菜、还有一种是鲅鱼的，说是新学的，让我尝尝。我吃了一口，有点腥，但还是说好吃。她就笑了，眼角的皱纹比去年又多了一道。

吃完饭，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远处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烟花一朵一朵地升起来，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紫的，亮一下就没了。空气里全是硝烟的味道，呛得人眼睛发酸。

手机震了一下。

他发了一张照片。是一碗饺子，皮擀得厚薄不均，有几个煮破了，馅露在外面，汤都浑浊了。旁边放着一碟醋，醋碟歪歪扭扭的，像是手抖了。

配文是：“自己包的。丑。”

我盯着那碗饺子看了很久。不是因为它好看，而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一个人过年。

我问：“你没回家？”

他说：“没有。机票太贵了。”

我说：“你爸妈呢？”

过了好一会儿，他回：“我妈在老家，我爸在广州。他们都有各自的家庭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没有多余的情绪。但我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不说，是说出来太重了，重到你自己都不想扛，更不愿意让别人替你扛。

窗外又炸开一朵烟花，绿色的，很大，把阳台照得像白天一样亮。我握着手机，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那你自己吃好点。”

发完又觉得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一座山上面，什么用都没有。

他又回了一个“嗯”。

然后加了一句：“陈屿，新年快乐。”

我说：“新年快乐。”

然后我翻了一下我们之前的聊天记录。往上划了很久，从十月到十二月，从十二月到除夕。记录不长，但每一条之间都有大段的空白。那些空白就是我们之间这些年。

空白比对话多。

沉默比声音多。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两个认识了快十年的人，隔着半个中国，隔着数不清的日日夜夜，在新年的钟声响起来之前，互相说一句新年快乐。

也许什么都不是。

但也许就是全部了。

初一的早上，我被鞭炮声吵醒。打开手机，看见他凌晨三点多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句话：“一个人过年也没什么。”

配图是那盆绿萝。在凌晨的灯光下，叶子绿得发亮，像刚浇过水。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个赞。

然后又取消了。

不知道为什么要取消。可能是觉得，一个赞太轻了，轻到像在敷衍。也可能是觉得，他不缺一个赞，他缺的从来不是赞。

他缺的东西，我给不了。

或者说，我给得起的，他不要；他要的，我给不起。

阳台上的风很冷，我把外套裹紧了一些。远处的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我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除夕，我给他发消息说“新年快乐”，他说“你也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时候我们还以为，以后还有很多个除夕可以一起过。

后来才知道，有些人是会从你的生命里悄悄退场的。没有告别，没有仪式，就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每天见面”变成“偶尔联系”，从“偶尔联系”变成“只在过年时说一句新年快乐”。

再从“新年快乐”变成什么都不说。

我们正走在这条路上。

我知道。

他大概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