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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莓（第1页）

那之后的日子，像一碗慢慢凉下来的粥。

不，不对。像一碗一直温着的粥。不烫嘴，也不凉，刚好是那种可以一口一口喝下去、喝完了胃里暖暖的温度。

沈岸还是每天加班。我还是每天做饭。他加班的时候，我把饭菜用保鲜膜封好，放在他冰箱里，上面压一张纸条。有时候写“汤在锅里”，有时候写“菜记得热透了再吃”，有时候什么都不写，只画一个笑脸。他回来的时候会把那张纸条拍下来发给我，配文是一个句号。句号的意思是——收到了，吃过了，好。

我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太多的话了。十年的默契，让很多话变得多余。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个标点符号，就够用了。

十一月的时候，沈岸接了一个大项目。是一个民宿的室内设计，在莫干山，甲方要求很细，改了很多稿都不满意。他开始频繁地熬夜，有时候我早上上去给他送粥，发现他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上还贴着没撕下来的便利贴，马克笔的字迹印在脸颊上，蓝蓝的一片。

我把他从椅子上搬到床上。他瘦了，轻了，抱起来比以前容易了很多。这让我觉得不太好。他以前虽然也不胖，但至少有点分量，现在像一把干柴，骨头硌着我的手臂。我给他盖好被子，把桌上的图纸收拢好，关灯，带上门。

下楼之后，我会在厨房里多站一会儿，想着明天给他做什么。他最近瘦得太快了，得补补。排骨莲藕汤，他说过好喝。红烧肉，我妈那次做的他吃了四块。鲫鱼豆腐汤，他说刺太多了，但每次都把汤喝得干干净净。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汤，蒸汽模糊了厨房的小窗户。窗外是上海十一月的天空，灰蒙蒙的，偶尔有几只鸟飞过，很快就不见了。

我想，这就是生活吧。

不是电影里那种轰轰烈烈、跌宕起伏的生活。是柴米油盐、鸡毛蒜皮、日复一日的生活。是早上七点的敲门声，是晚上十一点的脚步声，是冰箱里的牛奶和茶几上的半杯水，是绿萝又长了一截、米缸快见底了、洗衣液该补货了。是这些琐碎的、重复的、不值一提的事情，填满了我们的每一天。

但就是这些不值一提的事情，让我觉得踏实。

十二月的第一天，上海下了一场雨。

不算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上，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声音。我站在阳台上收衣服，看到楼下的沈岸撑着伞从小区门口走进来。他走得很慢，低着头，像在想事情。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抬起头，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他不知道我在阳台上。他在看的是我那扇窗户。

他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站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收伞，走进了单元门。

过了一会儿，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他站在门口，头发上沾着细密的雨珠，肩膀上湿了一大片。他的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一盒草莓，红艳艳的，每一颗都很大，装在透明的塑料盒里，系着一根金色的丝带。

“今天是什么日子？”我问。

“什么日子都不是。”他说，把袋子递给我，“路过水果店，看到草莓新鲜，就买了。”

我接过来，低头看着那盒草莓。草莓很红，红得发亮，上面还带着几片绿色的叶子，水滴在叶子上滚来滚去，像一颗一颗透明的珠子。金色的丝带系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左边的翅膀比右边的大了一圈。

“丝带是你系的？”我问。

“店家系的。”他说。

“店家系得这么丑？”

他看了我一眼，不说话了。我把草莓放在茶几上，转身看着他。他的耳朵尖红了，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头发还在滴水，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地板上，一小滴一小滴的，像一朵一朵小小的透明的花。

“进来吧，”我说，“给你吹头发。”

他换了鞋，走进来，坐在沙发上。我从柜子里拿出吹风机，插上电，站在他面前。他仰起头看着我，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睛在湿发的阴影下显得格外黑，格外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曜石。

吹风机嗡嗡地响起来。热风吹过他的头发，水珠被吹散了，有一些溅到我脸上，凉丝丝的。他的头发在我手指间慢慢变得蓬松，变得干燥，变得柔软。我关掉吹风机，世界一下子安静了。他的头发乱蓬蓬的，像一个刚睡醒的小孩，刘海翘起来一撮，怎么都压不下去。

“好了。”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