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是京城最鱼龙混杂之地。天南地北的货,三教九流的人,都能在这里找到踪迹。白日里喧嚣鼎沸,入夜后却安静得诡异,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深巷中幽幽回荡。
裴凛换了一身深灰布衣,未着甲胄,只腰间佩了把短刀。他身形本就挺拔,此刻刻意收敛气息,融入夜色,如鬼魅般穿行在陋巷之间。
葫芦巷在西市最深处,巷道狭窄,两侧是低矮的土坯房,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夯实的黄土。第三户的门板歪斜,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裴凛没有敲门,绕到屋后。后墙有扇小窗,糊的窗纸破了个洞。他屏息凑近,向内看去。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短,光线昏暗。一个佝偻的老者坐在炕上,正就着灯光缝补什么。炕边坐着个年轻人,背对着窗户,看不清面容,但从身形看,颇为精壮。
“。。。那夜动静大得很,我在皇城根下打更,听得真切。”老者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喊杀声从西边起,后来就见了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再后来,就有马队从西华门冲出来,往西山方向去了。”
年轻人问:“看清多少人吗?”
“黑压压一片,少说二三百。都骑着马,但马蹄包了布,声儿不大。”老者放下针线,压低声音,“我躲在水沟里,看得真真儿的。领头的那人,穿着黑甲,没戴头盔,那张脸。。。”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跟庙里画的天兵似的,俊,但透着股邪气。对了,他左边眉梢有颗小痣,红的,像滴血。”
裴凛心中一动。卷宗上记载,逆党首领萧琅,左眉梢确有一颗朱砂痣。这老者,竟真见过?
“后来呢?”年轻人追问。
“后来我就吓晕过去了。”老者苦笑,“等醒过来,天都快亮了,官道上全是兵,挨家挨户地搜。我哪敢多待,连滚爬爬回了家,这些天都没敢出门。”
年轻人沉默片刻,从怀中摸出块碎银子,放在炕沿上:“这些天别出门,有人问起,就说那夜睡得死,什么都不知道。明白吗?”
“明白,明白。”老者连连点头,将银子揣进怀里。
年轻人起身,似乎要离开。裴凛正要退开,却见那年轻人忽然转头,朝窗户这边看了一眼。
就着昏暗的灯光,裴凛看清了他的脸——竟是白日里在宫门外提醒他的翰林院侍读,沈清辞!
沈清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走到窗边,推开窗子,朝外看了看。夜色深沉,空无一人。他皱了皱眉,关好窗,对老者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吹熄油灯,开门离去。
裴凛贴在墙角的阴影里,看着沈清辞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心中疑窦丛生。
沈清辞为何会暗中查探逆党行踪?他又如何得知自己需要这条线索?那方素笺,是他留的吗?
更重要的是,他为何要帮自己?
裴凛没有去追沈清辞,而是等脚步声远去后,轻轻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
老者正要睡下,听到动静,吓得一哆嗦:“谁、谁啊?”
“打更的。”裴凛压低声音,模仿着更夫的语调,“老丈,借个火。”
老者松了口气,摸索着点亮油灯。灯光下,裴凛看清了他的脸——干瘦,布满皱纹,眼神浑浊,是底层百姓常见的麻木与畏缩。
“方才有人来过?”裴凛状似无意地问。
老者眼神闪烁:“没、没有啊,就老汉一个人。”
裴凛从怀中摸出块更大的银子,放在炕沿上:“说实话,这银子就是你的。说假话。。。”他指尖在短刀刀柄上轻轻一叩。
老者吓得一颤,看看银子,又看看裴凛腰间隐约的刀柄,咽了口唾沫:“是、是有个人来过,问那夜宫变的事。。。”
“长什么样?”
“个子挺高,书生打扮,脸没看清,戴着斗笠。”老者倒豆子似的说,“给了点钱,问完就走了。”
书生打扮,戴斗笠。沈清辞出宫后换了装束。
裴凛又问了些细节,与方才偷听到的差不多。看来老者没有撒谎,至少没有全撒谎。
“今夜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裴凛将银子往前推了推,“否则,你知道后果。”
“是是是,老汉明白,明白。”老者连连点头,将银子紧紧攥在手里。
裴凛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那夜除了马队,可还见到其他可疑之人?比如,穿着打扮不像寻常兵卒,或者。。。行为古怪的?”
老者想了想,摇头:“没有。哦,等等。。。马队过去后,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又有几个人从西华门出来,往另一个方向去了。那几个人走路没声儿,跟鬼似的,我眯着眼瞅了瞅,好像。。。穿着白衣服。”
白衣?裴凛心头一动:“几个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三四个吧,往东边去了,进了崇仁坊那片。”老者道,“崇仁坊住的都是达官贵人,老汉可不敢跟去。”
崇仁坊。。。裴凛记下这个信息,没再多问,闪身出了门。
夜色更深了。裴凛没有回宫,而是朝崇仁坊方向走去。他需要查清楚,那夜除了逆党,还有谁从宫中出来,又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