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芊枫哭了一会儿,便从慕怀羡的怀中退了出去。
“谢谢你”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眼尾泛着薄红,指尖下意识地蹭过自己的手腕——那里本该也有一根红绳,只是早在很多年前我送给了一个被孤立的小男孩了。
慕怀羡没应声,只是垂着眼,指尖还残留着岑芊枫发间的温度,他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在藏什么东西。
岑芊枫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了过去,撞进那截骨节分明的手腕上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根红绳,编得不算精致,尾端坠着一颗小小的、磨得有些发乌的平安扣,边缘还留着一点朱砂痕迹。
岑芊枫的呼吸瞬间停住了。
这是他妈妈当年一步一磕头去山上的寺庙,为他求来的平安绳。小时候他总戴在手上,连洗澡都不肯摘,说是能保佑自己和妈妈。五六岁那年在幼儿园,慕怀羡被几个小朋友推倒在地上,膝盖擦破了皮,坐在角落里掉眼泪。
“快看,这个异类哭啦,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以后我们不要跟他玩!”
岑芊枫看到后想都没想就把自己的红绳解下来塞给了他,奶声奶气地说:“给你,戴上就不疼啦,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后来岑芊枫要转园,他自己哭了好几天,怕慕怀羡又被其他的幼儿园小朋友欺负,怕他被幼儿园小朋友孤立,怕他没有朋友,但是,幼儿园是李瑶偷偷给岑芊枫报的,岑冀已经知道了这里必须转园。
岑芊枫在转园前一天把妈妈今天给他唯一的奖励—糖给了慕怀羡,那颗糖正是之前慕怀羡给他的橘子味的那颗糖……
慕怀羡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下意识想把手往身后藏,可岑芊枫已经往前半步,伸手轻轻攥住了他的手腕,岑芊枫记忆有点模糊,以为小时候在幼儿园的那个小朋友被欺负了很久,东西被抢走了,他声音抖得厉害的问“这根红绳……你怎么会戴着?”
慕怀羡的指尖微微一颤,抬眼撞进他盛满震惊和茫然的眼睛里,喉结滚了滚,低声道:“一直戴着。”
“一直戴着?”岑芊枫重复了一遍,眼眶瞬间就红了,“可我……我当年是给了一个被孤立,排挤的小朋友,他现在可能很孤单……”
慕怀羡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温柔和委屈,轻轻挣开他的手,把红绳凑到他眼前,指尖摩挲着那颗磨旧的平安扣:“岑芊枫,那个小朋友,是我。”
岑芊枫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很大,连呼吸都忘了。小时候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被欺负了只会默默掉眼泪的小不点,和眼前这个比他高了半个头、会把他护在怀里的少年,身影在这一刻重叠在了一起。
原来不是他弄丢了红绳,是他一直没认出那个戴着它的人。
原来他当年送出的那点暖意,被人小心翼翼地珍藏了十几年,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岑芊枫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比刚才更凶。慕怀羡慌了,伸手想去擦他的眼泪,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指尖死死攥着那根红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你……真的是你?”
慕怀羡看着他通红的眼眶,轻轻“嗯”了一声,反过来握住他的手,温度滚烫:“是我。岑芊枫,从幼儿园到现在,一直都是我”
“慕怀羡原来你就是那个小男孩,你后来有没有受欺负?”“没有”“那就好”岑芊枫舒出一口气。
岑芊枫舒出一口气,指腹还在轻轻蹭着慕怀羡手腕上的红绳,像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风从走廊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初夏的燥热,把两人额前的碎发吹得晃了晃。慕怀羡垂着眼,看着他指尖的温度,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没说话。
“快上课了”岑芊枫先反应过来,猛地松开手,耳尖有点发烫,转身往楼梯口走,声音还有点飘,“再不走要迟到了”
慕怀羡跟在他身后,脚步放得很慢,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指尖轻轻勾了一下,嘴角压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下节课是魏言的课,迟到可是要被请去办公室喝茶的,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绕过教学楼,往南城一中最里面的林间小道走。那是学校里出了名的“捷径”,两排香樟树长得枝繁叶茂,把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地上,夏天走在里面凉丝丝的,能躲开操场上的太阳,也能躲开人多的地方。
岑芊枫走在前面,脚步放得不快,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着身后慕怀羡的脚步声。他刚才问的那些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里,漾开的涟漪到现在还在他心里晃。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慕怀羡就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校服外套搭在肩上,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的红绳在光影里晃了晃,看得他心跳又漏了一拍。
“你……一直戴着这个?”岑芊枫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怕惊到什么。
慕怀羡抬眼,和他的目光对上,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嗯”
“都没摘过?”岑芊枫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点难以置信。
“除了洗澡”慕怀羡往前走了一步,和他站在树荫里,香樟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怕弄湿了”
岑芊枫的鼻子又有点发酸,赶紧别过脸,往小道深处走,声音闷闷的“你那时候怎么不告诉我?”
慕怀羡跟上来,和他并肩走,两人的肩膀偶尔会碰到一起,又很快分开“你那时候好像不记得我了”他说,语气里听不出委屈,却让岑芊枫心里揪了一下“我怕说了,你会觉得尴尬”
岑芊枫愣了一下,脚步慢了下来。他想起刚上高中的时候,第一次在班里见到慕怀羡,只觉得这个男生长得好看,成绩也好,就是有点冷,不爱说话。那时候他根本没把眼前这个清隽挺拔的少年,和幼儿园那个被欺负了只会缩在角落哭的小不点联系在一起。后来熟了一点,也只是觉得他看着眼熟,却从没想过是这么回事。
“对不起”岑芊枫低声说,“我那时候……没认出来”
“没关系。”慕怀羡侧过头看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眼神却很软,“现在认出来了,也不晚”
小道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树叶的沙沙声,偶尔能听到远处操场上的喧闹,还有教学楼里传来的预备铃响。高三的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每天都是试卷、排名、倒计时,连空气里都飘着墨水和粉笔灰的味道,只有在这条小道里,岑芊枫才觉得能喘口气。
“快期末考了,你复习得怎么样?”岑芊枫主动换了个话题,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上次模拟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你是不是写出来了?”
“嗯”慕怀羡点头,“不难,就是步骤有点麻烦”
“我卡了半小时,最后还是空着交的。”岑芊枫叹了口气,挠了挠头,“数学真的要人命,班主任说这次期末考要是再掉出前十,就要请家长了,我请不请都不所谓,妈妈死了,爸爸也嗜赌为命,养小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