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从陆地看海洋,海洋是世界的一部分;他们从海上看海洋,海洋就是世界;
星泽
驿站的意思就是暂时休息的地方,转天的大风大浪就把大家拉回到西风带的现实里。离开新西兰十五天了,船位南纬50°28′,西经138°11′,天阴沉沉的,昏暗的船舱只有厨房的位置发出餐具碰撞的声音,几个人没有值班都躺在铺上。“禺强号”走了两千三百海里,接近航程的一半,但对每个人来说,心理承受能力几乎达到了顶点,大家都不没怎么讲话,也许是因为是没有条件坐在一起,外面冷又到处是水,里面摇的厉害怎么坐都不舒服,加上已经没有新鲜事,所以只是机械的轮班,然后吃东西睡觉,人与人之间除了交接班都没有交集,想吵架都找不到理由了。
船长在炉台前准备大米做饭,听到星泽问烙铁:“船长午饭给我们做什么吃的?”
“洋葱炒鸡蛋。”烙铁低头看书头也没抬的说。
“妈的,回国如果谁要是请我吃鸡蛋我就跟谁急。”
船长听出来了,从不挑吃的星泽也都吃腻了,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起航带的蔬菜烂的烂吃的吃,已经只剩下眼看要发芽的土豆和葱头,还有两个南瓜和几个憋憋的包菜,风干肠还有几根,但感觉大家不是很喜欢,船长的宝贝囤货还有几瓶子自己做的肉沫罐头,是配意大利面的,但航程没有过半,还是要留着点。国内带来的肉罐头早就没有人吃,大桶的午餐肉罐头只有江旭一个人吃,吃了一顿就直接丢海里了,充足的就只有鸡蛋。之前烙铁说给大家做一顿鸡蛋面,非常专业地用手一捏一个,咔咔几个鸡蛋加五包泡面,满满一大锅油乎乎的,一下子就把大家吃顶了,现在想起泡面都头痛。
天阴阴的,船舱里面更是阴冷阴冷的,连心情也是阴沉沉的。星泽下班看见船长在看书,就过来低声对船长说:“船长,我看现在船上的气氛很闷,能不能让大家在一起吃饭,这样有个沟通精神会好,要不然船里船外都阴着,心里也阴着,我们恐怕很难坚持到合恩角。”
船长抬头看了一眼星泽:“吃点什么呢,也没啥好吃的,我想想看吧。”他有点消极的回答。星泽去前舱休息了,放下书,看着摇摆中昏暗的船舱,他仔细品味星泽的话,说的有道理,从走上西风带只有那个好天气大家聚在一起,其他天确实大家都闷着,吃饭也凑不到一起,就是不睡觉也躺在床上,航程刚走了不到一半,但却是危险性最高的航段,距离岸边已经接近两千海里,从现在到接下来的十天,人和船都不能发生任何问题。但是,这十天就是最容易发生心理问题的时候,每个人都知道我们现在的处境,自然而然就会产生压力和在压力影响下的情绪变化,因此船长觉得星泽说的很对而且更重要。
包子
“尼莫点”,地球上距离人类最远的地方,被称为生命的禁区,是“禺强号”整个航行最危险的航段,以这个点向东西两边各延伸一千五百海里,就是把整个五千海里分成三份,中间的三千海里为无救援区,距离岸边一千海里为非落水可救援区,一旦发生非人员落水的问题,能坚持三、四天是可以得到陆基的救援的,合恩角风浪再大,但它在陆地边上,随时可以得到直升机的救援,反倒不是最危险的航行区域。
出航以来大家都没有谈论救援的问题,应该不是没有想,而是不愿意说,都是航海的人,谁又不知道这些呢,也许是大家对自己和同伴充满了信心,相信我们根本就不会发生。他越想越觉得星泽说的很有道理,他不是想吃好的,而是想要一个环境,能够让大家振奋的环境。他忽然意识到,大家每天只有三件事,值班、睡觉和吃饭,如果把吃饭这件事情做的马马虎虎的,那大家就剩下值班和睡觉了,时间久了一定会出问题。人一定要有一个期盼,一件期待的事情,或是一顿美餐,总之没有期盼日子就会过得没有意思,就会烦恼,自己不是一个炊事员,而是这艘船的船长,这就是自己的责任。
船长傍晚把自发面粉和好面,拿出一颗包菜和一瓶子肉沫,他准备给大家包包子。听到这个消息大家都高兴了,船长动手的时候大家的觉也不睡了,都到中舱聊天,有说有笑的。天黑了,舱外不仅寒风呼啸,还巨浪翻滚,船依然大幅度的摇摆,舱内虽然只有两盏昏黄的舱灯,但四个人聚在一起,炉子上热气腾腾的烧着水,让人一时忘记了所处的地理位置,也让船长想起在东北当兵的时候,冰天雪地的夜晚,战友们围坐在火炉旁,只有那时才懂得什么是温暖,包包子就是在部队学会的。
船实在是摇,他不得不抱着厨房半圆的台面干活,他先把一小块面捏在筷子头上,放在火上烧,看到面团表面发黄了,拿来用最吹吹凉,掰开看已经有气孔了,确定面已经发好,然后把包菜剁碎,拌上肉沫,加上调料,没有案板,台面上撒上干面就准备开包了。炉台上摇晃不停的万能锅(就是做什么都用的一个锅)水已经开了,冒着热气,里面放了一个碗当支架,只能放一个小屉,船长包的小包子每次只能放九个,第一屉摆好正准备放锅里,刚好一个浪打来船体一摇,整屉包子都飞到地下了,几个人大喊着拿手电在地上找,都摔开口了,大家还都笑说这叫开口笑包子,回去开一个船长包子铺没准会挣钱。
十五分钟,船长说:“准备开锅!”大家都伸头看,因为谁也不知道蒸的好不好,是不是发起来了。船长拿毛巾垫着锅盖往上一掀,一股蒸汽升起,顿时船舱里有一种厨房的感觉,蒸汽散去,九个胖胖的包子整齐的排在锅里,“哇!太棒了,赶上专业的包子铺了!”大家齐声喊道。船长拿两双筷子插在笼屉的眼里把屉挑出来,冒着热气的包子圆圆的,褶还很好看,堪比“狗不理”。星泽说:“这个包子应该起个名字,就叫西风带,又猛又好吃。”“好,西风带刮起来谁也挡不住,名字够响亮。”
船长拿个盘子装了三个包子说:“这个先给宁屿。”他站到楼梯上拉开舱盖,一股冷风吹进船舱,甲板上完全没有光亮,他也看不到在掌舵的宁屿,因为甲板上发光的只有从前向后的几块仪表,他端着盘子喊:“宁屿,包子好了。”然后就爬出船舱。
黑夜里,船长没看见宁屿的脸,只看见他戴着的黄色的滑雪护目镜在反光,因为他说太冷了,戴上它可以防止流眼泪。“刚出锅的包子来嘞!”船长在风中对宁屿大声说。
黑暗中掌舵的宁屿借着舱口发出的光亮看到船长端着盘子过来:“船长,包子好了?”
“好了,你先尝一尝。”
宁屿脱掉手套就拿了一个包子“烫,小心点。”
“没事,太冷了,能吃上热包子太享受了。”
宁屿嘴里哈着气:“哇,太好吃了,比在家里的好吃多了,绝对想不到在大海上能吃到这么好吃的热包子,船长您太棒了。”
“都是星泽提议的好,没有好料,回去咱们做猪肉大葱的。”
“好吃”宁屿又拿过一个。
“这个你拿着,我下去接着做。”
“好,船长您小心点。”
船长拿着盘子下去了。
几个人赞不绝口,船长说:“这顿包子要感谢星泽,是他说要大家在一起吃饭,要不都没有交流,太沉闷了,到合恩角会有麻烦,所以我就想起来包包子吃。”
关于提精神的话船长一句都没说,都看在眼里了,大家都是最棒的,说心里话,都把命交在这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