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洗过的清晏中学,终究没能留住一整季的晴好。
深秋的风,渐渐褪去了温柔,卷着路边梧桐枯黄的落叶,在校园的走廊里打着旋儿,发出细碎又清冷的声响。原本漫溢校园的桂花香,被越来越凉的秋风冲淡,只在清晨与黄昏,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淡香,稍不留意,便消散在空气里。高考倒计时的牌子,被值日生每天准时翻动,数字一天天减小,像一把无形的沙漏,漏走了高三学子们悠闲的时光,也将越来越重的压力,沉沉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萧景卿的生活,曾在这段紧绷的岁月里,寻到了一丝难得的暖意。她依旧是那个安静到近乎透明的少女,却不再是独来独往、满身疏离的模样。课间会和温知予一起去走廊吹风,会在同学问问题时耐心解答,会在课后从容地走向讲台,找芷萍老师请教数学难题。她的数学成绩,从一开始的及格边缘,慢慢爬到了班级中游,错题本上的红色批注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暖,那些曾经让她头疼不已的函数、几何,渐渐变得不再面目可憎。
她习惯了芷萍老师温和的嗓音,习惯了老师俯身讲题时落在习题册上的温柔目光,习惯了作业本里不经意间的鼓励话语,更习惯了心底那份被人在意、被人温柔以待的踏实感。这份温暖,像一束细碎的光,照进了她封闭已久的世界,让她渐渐学着打开心扉,学着相信自己,学着在枯燥的高三生活里,找到一点点前行的底气。
她曾以为,这份平淡又安稳的时光,会一直持续到高考结束,她可以靠着这束微光,一步步往前走,慢慢变得优秀,慢慢走出自己的小世界。可她忘了,生活从不是一帆风顺的湖面,总有突如其来的风浪,会在毫无征兆的时候,席卷而来,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彻底打碎。
变故发生在一个寻常的周三下午。
那天的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所有人都埋首在堆积如山的习题里,为了即将到来的月考奋力刷题。萧景卿也在认真整理语文错题,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手背上,暖得让人安心。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班主任芷萍老师走了进来,她的神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终定格在萧景卿身上。
萧景卿心里莫名一跳,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向老师。只见芷萍老师朝她轻轻招手,示意她出来。
她心里升起一股不安,放下笔,起身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芷萍老师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斟酌,还有一丝心疼,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景卿,刚才你家里人打电话到学校,说家里有点事,让你现在赶紧回去一趟,我已经给你批好假条了,路上注意安全。”
萧景卿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指尖冰凉。
她的家庭,一直是她不愿提及的软肋。父母常年在外奔波,忙于生计,聚少离多,家里只有年迈的奶奶陪着她。奶奶身体一直不算硬朗,平日里全靠邻里照应,她最怕的,就是家里传来不好的消息。
“老师,我奶奶……她怎么了?”萧景卿的声音微微发颤,原本清澈的眼眸里,瞬间溢满了慌乱与担忧,脸色也变得苍白。
芷萍老师看着她瞬间慌乱的模样,心里一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放得格外温和:“别慌,具体情况家里没细说,只是让你赶紧回去,应该不是特别严重的事,你先别急,慢慢走,注意安全,有什么事随时给老师打电话。”
即便老师这样安慰,萧景卿也无法平复心底的恐慌。她攥紧了双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细微的痛感,却丝毫分散不了心里的不安。她胡乱地点点头,接过老师手里的假条,转身就往校门口跑,脚步慌乱,连和老师说再见都忘了。
芷萍老师站在走廊上,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满是担忧。她从电话里的只言片语,隐约听出萧景卿的奶奶似乎是突发疾病,被送去了医院,只是怕孩子太过慌乱,才没有直说。她看着萧景卿单薄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个看似安静内敛的孩子,心里藏着的心事与压力,远比旁人想象的要多。
萧景卿一路跑出校园,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医院的地址,声音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车子行驶在路上,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可她却毫无心思顾及,满脑子都是奶奶的身影,都是那些不好的念头。她从小跟着奶奶长大,父母不在身边,奶奶是她唯一的依靠,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她不敢想,若是奶奶出了什么事,她该怎么办。
等她赶到医院,看到的是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插着氧气管的奶奶。医生告诉她,奶奶是突发脑溢血,送医及时才暂时脱离危险,但后续需要长期住院治疗,而且恢复情况不容乐观,身边必须时刻有人照顾。
父亲从外地匆匆赶了回来,看着病床上的母亲,又看着眼前满脸慌乱、眼眶通红的女儿,满脸疲惫与无奈。母亲依旧留在外地打工,赚取家里的生活费和医药费,照顾奶奶的重担,一下子落在了父亲和萧景卿身上。
父亲要忙着跑前跑后办理住院手续、筹集医药费,还要回去打理家里的琐事,大部分时间,都只有萧景卿守在医院里。她每天放学就直奔医院,给奶奶擦身、喂饭、守在病床前,夜里就趴在病床边凑合睡一会儿,原本规律的学习生活,彻底被打乱。
高三的学习节奏本就紧张,每一天都至关重要,缺一节课、少听一个知识点,都可能落下一大截。萧景卿白天在医院心力交瘁,根本没有时间复习、写作业,晚上熬夜照顾奶奶,整个人疲惫到了极点,第二天即便强撑着去学校,也完全听不进去课,脑袋昏沉,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
她的课本和习题册,被她带到了医院,可在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在奶奶病痛的呻吟声中,她根本静不下心来看书。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知识点,她只觉得心慌、烦躁,曾经好不容易理清的思路,此刻变得一团乱麻,手里的笔,重得几乎握不住。
第一次月考,如期而至。
萧景卿是强撑着身体参加考试的,连续多日的熬夜、精神高度紧张、饮食不规律,让她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眼底是浓重的黑眼圈,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原本清澈的眼眸,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只剩下疲惫与麻木。
考场上,看着试卷上的题目,她只觉得陌生又熟悉。那些曾经掌握的知识点,此刻在脑海里混乱不堪,简单的题目都要思索很久,难题更是完全没有思路,笔尖在试卷上停顿许久,也写不出一个完整的答案。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看着空白的答题卡,心里越来越慌,手心不断冒汗,握着笔的手不停发抖,眼泪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落下来。
她很想考好,很想维持住原本慢慢变好的成绩,很想不让老师失望,可她真的力不从心。身心的双重疲惫,心底对奶奶的担忧,压得她喘不过气,根本无法静下心来答题。
月考成绩出来的那天,天空阴沉沉的,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像极了萧景卿此刻的心情。
她的成绩,一落千丈。
从班级中游,直接掉到了班级倒数,各科成绩全线崩盘,尤其是曾经慢慢有了起色的数学,更是考出了有史以来的最低分,试卷上满是刺眼的红叉,惨不忍睹。
成绩单发下来的那一刻,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即传来细碎的议论声。
萧景卿坐在座位上,攥着那张薄薄的成绩单,指尖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她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的脸,没人看到她眼底的通红与绝望。
周围的议论声,一字不落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萧景卿这次怎么考得这么差啊,之前不是进步挺大的吗?”
“谁知道呢,之前会不会是假装努力啊,现在原形毕露了。”
“她最近总是请假,上课也老是走神,肯定是没好好学习,高三了还这么松懈,考差也是活该。”
那些话语,像一根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萧景卿的心里。她知道,自己没有好好复习,考成这样是意料之中,可旁人的误解与指责,还是让她难以承受。她想解释,想告诉大家家里发生的事,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她本就不善言辞,更不想把自己的狼狈与不堪,展露在众人面前,只能默默承受着所有的质疑与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