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风绪藏远
昨夜街巷晚风的温柔余温尚未散尽,那场指尖轻触的克制悸动,仍浅浅栖在眉眼襟怀之间。风月温柔缱绻短暂,心底情愫方才松动,前路远意却早已蛰伏经年,悄然迫近。
旁人只道他远赴远洋是顺势择取绝佳前程,无人知晓,这份向海而行、奔赴辽阔的远途心念,是他自年少便悄悄滋生的个人夙愿。自幼常听长辈闲谈世路山河,祖辈北地出身、南下闯荡,半生踏遍风尘、阅尽起落,从不刻意说教,却以半生行途沉淀出开阔通透的处世风骨。
耳濡目染的山河格局、行远求真的底气,悄悄滋养着他心底的远方。一如他生来便被赋予的名姓,藏着家人最沉的寄望——屿立山海,心安行远。经年浸润风骨,年少自逐远方,这场远赴重洋的别离,从不是临时抉择,只是他蛰伏多年的初心,终在毕业之际,如约成行。
第二节清绪衔别
初夏的风褪去温柔余暖,悄悄裹挟起离别的沉绪。那些藏在分寸里心动、隐在烟火中的牵挂,还未及好好舒展,便已被迫近的离别时序,轻轻推至眼前。温柔未满,前程先远,所有隐忍情愫,终究要暂止于山海相隔的前路之前。
春日渐深,时序辗转催人前行,毕业的倒计时已悄无声息压在众人心头,离别二字,早已在时光里悄然步入倒计时。傍晚晚风裹挟着浅春独有的薄凉,几人相约落座街边小店小聚。暖黄昏柔的灯光笼住一方狭小烟火天地,桌间饭菜腾着袅袅淡淡热气,周遭萦绕着友人闲谈说笑的细碎语声,氛围看似松弛闲适,却暗藏着毕业迫近、离别将至的无声怅然与沉郁。
席间闲话漫谈前路归途与未来去向,话题辗转之间,不知不觉便落到远行深造之上。有人随口提起隔壁院校的名校远洋实习名额千载难逢、万分难得,话音轻轻落下,席间谈笑喧闹骤然一滞,周遭气息瞬间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齐齐落向端坐席间的陆屿安。
沈念荷握着透明玻璃杯的指尖骤然收紧泛白,胸腔里的心跳猛地轻轻一沉,骤然失序。她早已隐约听闻过隔壁院校远洋实习的风声消息,却始终刻意避而不谈,刻意回避深究,不敢细问缘由,不敢深想往后。她固执以为,只要不去刻意触碰、不去戳破现实,离别便还遥遥无期,他依旧会如往日寻常一般,安稳停留在这座城,晨昏可以相逢,岁岁得以如常。可此刻话题被当众摊开,冰冷现实猝不及防扑面而来,细碎的慌乱如藤蔓密密麻麻缠上心头,闷得人胸腔发堵,呼吸微微发紧。
陆屿安神色沉静淡然,眉眼间覆着一层浅淡疏离之色,坦然迎上众人投来的目光,只是淡淡颔首应声,声线平稳无波、不起波澜,字句却清晰落于众人耳间:“嗯,手续已经全部办妥,后续再把相关证件办理完结,时日不多,近期便要动身,远赴大西洋远洋实习。”
寥寥一句话,轻轻敲定往后所有离别结局。这般难得的前程机遇,旁人纷纷出言惋惜又满心艳羡,轮番上前说着祝福珍重、前路顺遂的话语,人声错落交织,周遭热闹喧嚣不已,越衬得二人之间那场咫尺别离、山海相隔的落寞,愈发突兀寒凉。
沈念荷轻轻垂落眼眸,纤长长睫密密掩住眼底翻涌难抑的酸涩,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微凉杯壁,一遍遍反复打转。她安静静坐席间,始终一言不发,心底情绪却早已反复拉扯、纠结万千。理智明明知晓,本该为他得偿所愿、奔赴理想前程而由衷欣慰,可心底私念之下,全是藏不住、压不下的万般舍不得。一想到这座朝夕相伴的熟悉城池,从此便再无他的身影踪迹,往后山海迢递相隔,遥遥万里相望,山高水远路长、相见不知归期,心口便沉沉发堵,泛起一阵绵长的涩意。
第三节暮色伴归
宴席缓缓散去,友人三三两两各自道别四散离去,街头灯火疏落摇曳,入夜晚风愈发浸凉刺骨。夜色温柔漫覆街巷,晚风裹挟着浅浅春日暖意,拂过街边行道树梢,抖落枝叶间细碎轻响。陆屿安侧身凝望着身畔默然不语的沈念荷,语气温缓而温和:“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学校宿舍。”
没有多余虚浮的客套言辞,自然妥帖,温润入心,一如往日朝夕里他不动声色的默默照拂。两人并肩缓步走在返校的林荫路上,一路默然无言,周遭四下只剩两人错落交织的轻浅脚步声,离别将至的沉郁情绪在晚风里缓缓漫延流淌,却丝毫不显局促尴尬。他刻意放缓步履节奏,悄然迁就配合着她的步调,沿路路灯将二人身影拉得颀长又缓缓交叠,短暂相逢,却藏着难言的温柔缱绻。
一路缓步行至宿舍楼下,沈念荷轻声开口道谢,陆屿安这才驻足停下脚步,再度抬眸望向她,目光深沉内敛,语气克制认真,字句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与期许:“我要去远洋实习,很快便动身启程,时日仓促,行程尚且未定。到时候,你可以来送我吗?”
沈念荷心口猛地骤然一滞,猝不及防被这句问话逼得无从闪躲、无处遁形。她抬眸抬眼,直直对上他沉静深邃的目光,万千繁杂情绪瞬间堵在喉间,哽咽难言。心底明明万般想应下承诺,想亲自好好送他一程,算作一场体面圆满的临别告别;可又怕太过直白的在意,泄露心底深藏已久的隐秘心意,怕离别当下一时失态难控情绪,怕这份逾界的温柔牵绊,乱了彼此恪守多年的分寸界限。离别本就已然难熬,又何必亲手加深心底执念,徒增往后念想。
万般纠结拉扯在心底反复交织缠绕,她缓缓垂落眼睫,声音轻软温婉,带着委婉的推脱之意:“等你敲定准确启程时间便告诉我,我根据那天的课业安排,才能确定有没有空闲时间。”
话音落定,一室晚风悄然沉静。陆屿安眸色微黯,眼底那一点小心翼翼亮起的期许,无声浅浅敛落。他深谙她的克制与拘谨,便不再多言追问,只轻轻颔首,将所有未尽的期盼尽数缄藏。
沈念荷微微颔首,旋即转身步入宿舍楼。暖黄楼道灯光逐层铺展,将她单薄背影一寸寸吞没,直至彻底隐入走廊尽头,再无踪迹。
陆屿安始终立在原地,未曾挪动半步。晚风吹散方才并肩同行的余温,林间凉意漫覆周身,周遭骤然空寂,整条林荫道只剩他孑然身影,静立沉沉夜色之中。
心底先是漫开一片空茫,像骤然缺了一块,温软尽散,落落无依。而后细碎绵长的怅然层层叠叠涌上心头,缓缓沉落胸腔。他默然通透,这寻常夜色里的一次道别,已是离别前最温柔的预演。
往后他渡海远行,奔赴年少夙愿,这座城的晚风、街巷、灯下相逢,都将成遥遥过往。那些隐忍多年、未曾宣之于口的心动与牵挂,终将被万里山海隔断,悬于岁月,不得圆满。他静立良久,凝着她消失的方向,将满腹无声不舍,悉数压入静谧夜色,沉潜心底。
第四节冷雨赴别
离别从不会等人,匆匆时光亦从不会为任何人驻足停留。陆屿安启程那日,天际落下连绵不绝的冷雨,天色沉灰晦暗,厚重云层低压城头,整座城池都浸在一片潮湿清冷的朦胧雾色里,满是离别的萧瑟沉郁。
细雨绵密斜落,无风自带寒意,细密雨丝斜斜洒落街巷,晕开地面深浅交错的水痕,天地之间蒙着一层氤氲朦胧的冷雾,氛围感沉郁萧瑟,恰到好处衬尽离人愁绪。
车站之内人声鼎沸嘈杂,来往行人步履匆匆,行李箱滚轮碾过湿滑地面的轱辘声、广播循环播报的进站提示音、来往行人低语寒暄声交织缠绕,越是人间热闹拥挤,越衬得即将别离之人,身影格外孤清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