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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言（第1页）

我是在下午第二节课开始后不久感觉到异样的。

起初只是小腹传来一阵沉甸甸的坠痛，像有块冰冷的石头缓缓下坠。我咬着笔帽试图忽略它，但疼痛没有退去，反而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一股微弱的热感悄然蔓延开来，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溶解。

我握着笔的手指倏然收紧，笔尖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戳出一个突兀而湿润的墨点。

不能是现在啊。

我在心底无声地低语，罕见的慌乱掠过心头。或许是因为三波同学近来投喂了我很多好吃的小甜点，原本弱柳扶风般的体重因此增加了少许，更是使得本身就不准的周期比预想的提前了将近两周。

身体的好转本是值得欣慰的事，但对我而言，却意味着更迫近的危险：我的血液对喰种有着异乎寻常的吸引力，生理期的我必须待在家里，这是母亲在我初潮那年反复叮嘱的戒律。也是我们频繁搬家、我必须在日常生活中如履薄冰的根源之一。

每当我身上的血腥味变得浓烈，我们就得在可能被注意到之前离开。学校的档案要转移，邻居的闲话要应付，新的住处要找一个“离医院近”的借口。这种生活我已经过了五年，每一次搬家都像一次小小的死亡，从一个已经勉强习惯了的地方连根拔起，移植到一片陌生的土壤里。根系还没有扎稳，就要再次被拔起。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腹腔内逐渐加剧的绞痛。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正在板书，白色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长串公式，他没有注意到我举了手，直到旁边的同学轻轻咳了一声，他才转过头瞥了我一眼，早已习惯我这副病恹恹的模样，未多问便点了点头。

我迅速收拾好书本，一样一样地塞进书包，压低声音对三波同学说：“这几天……我应该不会来学校了。”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目光从黑板移到我脸上，瞳孔里映出我额角渗出的一层薄汗。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一个极轻的“嗯”。我看到她的手在桌面下微微抬起，似乎想拉住我的袖口，但我的身体已经在说完话的瞬间转了过去。

秋天的傍晚来得早，下午三点刚过，阳光的角度就开始偏斜。

我拉紧外套的下摆，尽可能地包裹住身体的后方，

家的位置并不远，从学校步行大约只有十五分钟的路程，需要穿过两条热闹的商业街，然后转入一片安静的住宅区。这条路我走过无数遍，街角的便利店，歪脖子樱树，总是趴着一只三花猫的电器店。这些景致像熟悉的老朋友，沉默地见证着我的每一次往返。

起初一切如常，我混在人流中，让自己的存在尽可能缩到最小。身体微微前倾，肩膀内收，下巴低垂，腹部的坠痛却一阵紧过一阵，我不得不微微佝偻起背，用左手抵住小腹，隔着衣料按压那持续不断的钝痛。

转入住宅区后，世界骤然安静了。整齐的木质院墙连绵不绝，偶尔有自行车掠过，铃声清脆如鸟鸣。夕阳将屋宇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巷道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

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越走越快，心跳的鼓点杂乱地敲击着耳膜——不仅仅是因为疼痛和虚弱，更因为从脊背缓缓爬升的寒意。

身后似乎有脚步声，与我的步点几乎重叠，却又微妙地错开一个节拍，永远差那么一点点。我停下，那声音也停了。我继续走，它便如影随形，再度响起。

巷道两侧是高耸的水泥墙，四周静得可怕，连风声刮过墙头的呜咽都显得格外刺耳。有什么东西正尾随着我，我可以闻到它散发出来的味道，是一种混合着铁锈、陈旧腐败物，以及极度饥渴的狂躁气息。它在空气中扩散的速度比脚步声快得多，在我还没有听到任何动静的时候，它就已经充满了整条巷道，塞进每一个缝隙。

我没有回头。

卓越的视力是这副病弱躯壳赐予我的少数天赋之一，此刻，我能感知到后方阴影不自然的蠕动。一个人形的、轮廓扭曲的“东西”正在加速逼近。

跑！

这个念头尖锐而清晰，像一束闪电劈开混沌的意识。但盲目奔跑只会更快榨干我所剩无几的体力，我的心跳太快了，跑不了几步我就会摔倒，然后它就会扑上来，一切就结束了。

我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目光急速扫过狭窄的巷道。

左边是高约两米的水泥墙，我不可能翻越。右边是废弃公寓的墙壁，没有窗户，没有门，只有一道生锈的铁栅栏封住了应该是入口的门，前方还有大约五十米的直线巷道，然后是一个九十度的右转弯。后方——

我不回头，但我知道它还在，而且越来越近。

身后的脚步声骤然变得清晰，腥膻的气味如浪潮般扑来，浓到像有一只湿漉漉的舌头舔舐着我的后颈。电光石火之间，我猛地向左前方矮身滚去，动作牵动了腹部的绞痛，眼前瞬间黑了一刹。

“嗤啦——！”锐物撕裂空气的尖啸从我耳畔掠过，带起的风刃刮得脸颊生疼。一只扭曲的、散发着幽冷蓝光的、宛如蝎尾般的狰狞赫子撞上了我刚才跑过的位置，它挥舞得毫无章法，细小的石子四处飞溅，有几颗打在我的手臂上，留下几个红色的印子。

它想要将我撕碎，想要将我吞食，想要将我的身体变成它的食粮。

泡沫箱被撞得四散崩落，我只感觉到膝盖一阵剧痛，那黑影似乎顿了一下，像是被更浓烈气息刺激的失神。我无法站起，只能手脚并用地爬向墙根那片污水洼，我的手指陷进烂树叶和泥沙里，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

落日余晖就在这时彻底漫过了高耸的巷墙。

我终于看清了追击者的模样。

光线从巷道上方倾泻下来，像一把巨大的扇子缓缓展开，将那些原本藏在阴影里的细节一一照亮。先是他的鞋子，然后是他的裤子、他的上衣，深蓝色的，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白色的圆领衫……最后是他的脸。

所谓的喰种，明明就和人类别无二致。

那张脸甚至称得上清秀端正，眉眼间还残留着些许少年人的稚气，却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暗红的眼瞳缩成针尖大小，涎水无法控制地从他嘴角淌下。他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锁死在我身上。若不是这副彻底被本能主宰的骇人模样，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在巷弄里迷了路的普通学生。

突然，他嘴角弯起，猛地朝我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