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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季(第1页)

有马贵将就像鬼一样。

他总是无声无息地出现,再一言不发地离开,我永远无法主动找到他。他的存在如同冬夜里的一抹影子,清晰时近在眼前,模糊时便消散在风里,不留痕迹。我试图回忆我们每一次相遇的细节,每一次都是他先转身,每一次都是他先离开,每一次都是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而当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他的时候,他又会在某个时刻,像从地底渗出的寒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面前。

“起来。”他说。

我的大脑依旧停滞,胡思乱想着“有马贵将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不会是幻觉吧”这些问题,身体却已先一步听从指令,似乎在他面前我的身体总是比意识更诚实。

我扣住冰冷粗糙的路灯杆,试图把自己从地上拽起来。可冻僵的腿像两根不属于我的木棍,完全不听从。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趔趄,眼看就要脸朝下栽进雪地里。

预想中的狼狈没有到来。一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在我手肘下方虚虚一托,只是碰触到外套布料便撤开。待我摇晃着站稳,他已经收回了手,神色如常地将伞更稳定地倾向我,向后退了小半步。

“能走吗?”

我想说“能”,声带像是两块被胶水粘住的橡皮,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胃部就在这时传来一阵新的绞痛,我闷哼一声,不由自主弓起身子,手指紧紧按住腹部。隔着湿透的校服和毛衣,能感觉到那块皮肤正在痉挛。

他的目光落在我按着肚子的手上,停留了片刻,转身步伐平稳地向前走去。黑色大衣的下摆在转身时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带起一小片刚刚落下的雪粉。伞依旧倾斜着,确保我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距离里,能被笼罩在那一小片无雪的天空下。

没有询问目的地,没有说“跟我来”。有马贵将不发一言的向前走着,我踉跄跟随,身体本能地趋近突然降临的庇护。世界的声音重新涌入耳中:他踩在积雪上发出的沙沙声、远处电车的嗡鸣、我急促又粗重的呼吸、还有血液冲上耳膜时那种低沉的轰鸣,濒临晕厥的虚空感也因有了明确的目标而奇异地消减。我不需要思考去哪里,不需要担心下一步会不会摔倒,只需要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向前,

我们大约走了五分钟的时间,他停在了一家甜品店前,那家店在一排旧楼的底层,夹在一家干洗店和一家花店之间,橱窗里摆满了精致的蛋糕模型。他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黄油和糖霜的浓郁香气扑面而来,像一张温热的毯子将我包裹,温差让我打了个实实在在的寒颤。

店里客人不多,音乐低柔。他背对着我收拢雨伞,转身的时候,我看到了他镜片上浮起的两团白雾。

有马贵将低低的“啊”了一声,将眼镜摘了下来,手指捏着镜片的两侧,用手帕仔细地擦拭,又对着灯光看了看,确认没有留下水渍才重新戴上。

说实话,有马贵将只有在这种时候才像个有生活气息的活人,而不是一具冷冰冰的武器。

我如此想着,跟着他走到一个远离门口冷风的卡座。柔软的沙发让我几乎陷进去,我脱掉湿漉漉的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冻僵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有马贵将在我对面坐下,脱下了黑色大衣,露出里面合身的深灰色衬衫。他明明和我差不多大,沉静的气质却让他看起来像个古板的老头,早就把所有青春期的躁动不安都切除掉了。之前穿着校服时还好一些,现在这身正式的打扮,让我更加不知所措了。

一位系着白色围裙的侍应生快步走来,有马的视线没有离开菜单,很快就点好了需要的一切。

“一份热巧克力,多加一份棉花糖。一杯焦糖炖蛋,一份草莓奶油蛋糕,一份巧克力布朗尼,再要一杯温水。”他一口气说完,又顿了顿,补充道,“温水现在就要。”

侍应生记下,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对面狼狈的我,很快恢复了笑容:“好的,请稍等。”

我愣住了,因为他点的实在太多了。

温水最先送上。玻璃杯的杯壁很厚,水面微微晃动。他将杯子轻轻推到我面前,停在桌面正中央我伸手可及的位置。我捧起水杯,暖意透过玻璃渗入冰凉掌心,烫得皮肤刺痛,但我舍不得放手,温热的水流进干涩喉咙像是干裂的土地迎来第一场春雨。我小口啜饮,感觉那股暖流顺着食道一路向下,在胃里漾开一小圈涟漪。身体终于开始放松,一直紧绷的肩膀垂了下来。

食物陆续端上,几乎占满整张小圆桌。甜点的香气钻入鼻腔,让饥肠辘辘的胃部剧烈抽搐起来,发出响亮而不合时宜的“咕噜”声。我的脸颊瞬间烧起来,一直红到耳根。

“吃吧。”他说,将热巧克力又推近些,自己则端起那杯清水,目光安静落在我身上。

最后一丝犹豫被饥饿碾碎,我拿起勺子,冻僵的手还在抖。甜腻柔滑的蛋液混合薄脆焦糖滑入喉咙时,我幸福的几乎喟叹出声。

起初我还试图保持礼仪,用小勺一小口一小口地舀,用纸巾擦拭嘴角,但很快便放弃了。我一刻不停的吞咽着,炖蛋很快见底,热巧克力太烫,我小心地拨开棉花糖,吹着气小口啜饮,浓稠甜热的液体温暖了全身。连草莓蛋糕的奶油沾到鼻尖也顾不上,我吃得有些噎,赶紧喝水顺下。

整个过程,我几乎埋头在食物里,专注于吞咽与咀嚼。热量从胃部扩散,像是有人在我体内点燃了一小簇篝火。冻僵的身体逐渐复苏,手指恢复了知觉,脚趾也在鞋子里慢慢舒展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胃部传来饱胀的沉重感,我才猛地停下。金属与瓷盘碰撞出清脆的“叮”声,我喘了口气,感到舌尖被甜腻刺激得发麻。

我慢慢地抬起了头。

有马贵将依然坐在对面。没有看窗外飘雪,没有看手机,没有做任何事。只是安静坐着,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身上,从我沾着奶油的嘴角,到我凌乱的刘海,再到我因为饱食而泛起红晕的脸颊。

他在看我,那种眼神我曾在三波同学的眼睛里也见过。像发现了一只掉进粮仓、瑟瑟发抖、因为吃饱了而慢慢安静下来的豚鼠。往往这个时候,三波同学都会凑过来摸摸我的头,说一句“真晞怎么这么可爱啊”。但有马贵将的眼神里并没有笑意,也没有嫌弃,仿佛单纯是在确认我是否真的暖和过来了。

这种长时间的注视,比我预想中的任何质问都更让我感到无所适从,刚刚被食物暖热的脸颊似乎又烧了起来。

饱腹感、温暖的空气、甜腻的余味,以及眼前沉默注视着我的人。

这一切混杂在一起,那些在他空荡荡的座位前失去目标的言辞,混杂着自我厌恶与未竟情绪的块垒,突然间冲破了闸门。

我张了张嘴,声音冲口而出:

“……对不起。”

说完,我自己也愣住了。

有马贵将的表情没有大的变化,他交叠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目光依旧沉静。

“为了什么。”他平静的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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